1953年的春天来得比前几年都早。
槐树胡同口的几棵老槐树在二月底就开始冒芽了。
到了三月中旬,叶片已经长到了指甲盖大小,在风里密密地摇着,像是把一整个冬天的沉默都摇碎了。
赵卫东站在合作社的门口,看着刘先生把一块新做的招牌挂上墙。
招牌比原来那块大了一倍,白底红字,写着“南城槐树胡同物资合作社”几个字。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服务国营企业定点单位”。
刘先生踩着梯子把招牌挂正了,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
他又上去调整了一下右角,才把梯子收起来靠回墙根。
铺子里的货架又添了两排,多出来的空间专门用来放工业劳保用品。
帆布手套、安全帽、劳保鞋、工作服,这些都是区里统一调配的物资,专门供应给新建的几个国营工厂。
赵卫东坐在账房里核对第一批订单的时候,孙志远从银行带来了新消息。
区里决定将合作社纳入国家计划体系,以后合作社的采购、销售和库存都要跟国营企业的需求对接。
赵卫东把那份盖了公章的文件看了两遍,搁在桌上。
“就是说,以后我们不只是给街坊卖东西了?”
孙志远推了推眼镜。
“不只是了。你还要给工厂供应劳保用品和副食品。这叫后勤配套。”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的红章上。
“那我原来的规矩还管用吗?”
孙志远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原来的什么规矩?”
“不坑国家、不坑群众、不坑良心。”
孙志远把笔搁下来,想了一下。
“管用。比管用还管用。这时候国家要的就是你这样讲究的人。”
四月的一天,赵卫东骑自行车去城东一家新建的机械厂对接供应合同。
厂长姓马,是个四十出头的转业军人,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
他在办公室里跟他谈了一刻钟就定了供货方案。
谈完之后赵卫东站起来,马厂长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卫东同志,你这合作社在区里很有名。我听说过你。”
赵卫东把合同折好收进包里。
“马厂长客气了。”
马厂长把他送到门口,握着门把手的时候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有人跟我说过你——说你办事靠谱,有底线。这个年头,有底线的人不多了。”
赵卫东跨上自行车骑回南城的时候,一路上把这句话反复过了几遍。
他没有多想什么,只是把它收进了心里某个角落。
回到合作社门口停好车的时候,何雨柱正从小吃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来喊他。
“赵哥,今天新试了葱油拌面,来尝尝。”
他拴好车走过去,何雨柱从窗口递出一只白瓷碗。
碗里的面拌着深褐色的酱汁和碧绿的葱花,面条在汤汁里微微晃动,像一条正被慢慢唤醒的河流。
他接过碗站在窗口边上吃了一口,面劲道,酱香足,葱油的火候恰到好处。
“好吃。”
何雨柱在窗口后面笑了一下,又转身去忙下一锅了。
五月的时候,区里开了一次总结会,赵卫东去了。
会开完散场的时候方姐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卫东,你现在是南城区的标杆了。”
他站在走廊的窗口前面,看着窗外那棵正在抽新叶的梧桐树。
“标杆不敢当,能站稳就行。”
方姐没有接话,跟他并排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又远去了。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是傍晚,石榴树今年开了满枝花,红彤彤的,在斜阳里像一盏盏被点亮的小灯笼。
赵卫东蹲在树底下浇了一瓢水,直起腰来的时候看见何大清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何雨柱在旁边帮他递剪子。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但手边的活计配合得无声而有条理。
他们像两个各自运转却早已校准过节奏的钟摆,在同一个傍晚的空气中慢慢摇着。
赵卫东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进了堂屋。
林婉清正在堂屋里给赵和平补书包带子,针线在她指间穿过布料发出细密均匀的声响。
赵和平趴在桌边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写完了抬头问。
“爸,什么叫五年计划?”
赵卫东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写歪的一个字擦掉,重新写正了。
“就是国家定了一个目标,打算用五年时间把咱们的日子过得更好一些。”
赵和平想了想。
“那咱们能不能过得更好?”
赵卫东把铅笔递回他手里,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能。”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枝头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日光正在从墙头慢慢退走,把每一片叶子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清晰。
赵卫东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落下来的暮色,忽然想起空间里的那块地。
三十亩冬小麦已经抽了穗,正齐整整地立在暖光里,像一面刚刚被风拉直、尚未印上任何字迹的旗。
远处,刘先生正在合作社门口收招牌,梯子靠回墙根。
易中海正提着工具箱走过院门,何雨柱从小吃窗口探出身来清理灶台。
这些声音隔着半条胡同传过来,细碎、日常,落在傍晚的空气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掌一一接住了。
眼前弹出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的边缘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比平时亮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正在被重新排列、正在被纳入一条更长的轨道。
【历史事件触发:1953年,第一个五年计划启动。】
【宿主所在区域将迎来大规模经济建设。】
赵卫东没有立刻关上它。
他站在窗边,看着光幕上那些字,又看了看窗外院子里正在暗下来的暮色。
光线在枝杈之间渐渐收拢、聚集,像是在整理这一整天下来所有零散的温度和声响。
它们准备把这些一一叠好,收入夜晚的匣子里。
他把光幕关了,把窗户也合上了,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石榴花的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