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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姐的表格是隔天送来的。

那天傍晚她推开合作社的门,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搁在柜台上,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句“填好了交回来”,然后转身走了。

赵卫东把信封打开,里面是几页纸,印着表格的格子,格子里需要填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个人履历、社会关系、主要经历。

还有一页,印着入党誓词,每个字都用端正的印刷体排布着,笔画清晰,间距均匀。

他把那页纸单独抽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把表格连同誓词一起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在堂屋里填表,林婉清坐在旁边,偶尔侧过头来看一眼,他写错了两个字,拿刀片轻轻刮掉,重新写了。

填到“主要经历”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落了笔,写得很慢。

1940年迁居北平,从事个体经营,参加街道工作,协助政府部门维护治安。

几行字,写得端正,墨迹匀净,像一条经过精心平整的河流。

填完之后他把表格晾了一晚上,让墨迹彻底干透,第二天一早交回了方姐那里。

入秋之后,通知下来了。

宣誓仪式定在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地点在区政府的会议室。

方姐把通知送到院子里的时候,赵卫东正在灶房门口择豆角,他把豆角搁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通知看了一眼。

“到时候穿那件中山装。”方姐说。

赵卫东点了点头。

宣誓那天是阴天,云层厚,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的,但光线并不暗。

那是一种均匀的灰白,像洗过几遍的棉布,铺在墙面上、地面上、桌面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

赵卫东穿着那件深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端正。

裤子是林婉清头天晚上熨过的,裤线笔挺,走起路来裤腿轻拂着鞋面。

林婉清站在院子里帮他整了整衣领,把领口的一小段线头剪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别的。

他出门的时候,何大清在灶房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把没有下锅的面条,看着他走过院子,推开院门,才转身回了灶房。

何雨柱蹲在石榴树底下,正拿着一截粉笔在地上写什么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门,又低头继续写了。

会议室不大,桌椅排得整齐,靠墙的位置挂着一面党旗,红底、金黄色的镰刀锤头,布面微微有些褶,但庄重而整洁。

赵卫东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有街道办的干部、有区妇联的同志、还有几个他认识的面孔,都是这段时间工作里打过交道的。

方姐坐在第一排靠边位置,见他进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在靠前排的位置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那面党旗。

旗面上方的墙上贴着一行红纸黑字——“入党宣誓仪式”,字是用毛笔写的,端正有力,笔画饱满,像是握笔的人反复蘸了好几回墨才落笔。

仪式开始的时候,主持会议的人念了一段简短的开场白,然后站起来,面朝党旗。

赵卫东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党旗前面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党旗上,旗面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沉稳的、经过沉淀之后的红色,镰刀和锤头的金色在旗面上显得分明而有力。

他举起了右手,五指并拢,握成拳。

拳头举到齐耳的高度,手掌朝前。

他的手臂稳稳地悬在半空中,没有一丝晃动。

宣誓人开始领读,一字一句,声音洪亮。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赵卫东开口,跟着念出了第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如今终于被声音从胸腔里释放出来。

“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

他的视线还落在党旗上,旗面上那枚金黄色的镰刀锤头,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边缘清晰锐利。

他想起1940年秋天蹲在灶台边烧火的那个傍晚,想起1945年站在前门大街上看解放军进城时胸腔里那股滚烫的、几乎要涌出来的东西。

“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着,落地之后又被墙壁反弹回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但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稳。

“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像是那句话的重量压住了所有的声响,连日光灯管的电流声都仿佛停顿了片刻。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积了许久的温热缓缓吐出来。

台下的坐席里,林婉清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穿过前面几排人,落在他的后背上。

她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落泪,那层薄薄的水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被她眨了一下眼睛收了回去。

何大清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灰布外套,领口扣得整齐,像是专门为这个场合准备的。

他的视线落在党旗上,又落在站在党旗前面的那个背影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又慢慢松开了。

易中海和刘先生坐在同一排,易中海的腰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在参加一场需要他保持端正姿态的仪式。

刘先生的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他没有看党旗,而是在看着赵卫东的侧脸,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仪式结束后,赵卫东从党旗前面走回座位,脚步比走上去的时候沉稳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

他在座位上坐下,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刚才握拳宣誓的时候衣领被肩膀的动作带得有些歪。

方姐从第一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了右手。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干部服,头发别在耳后,站姿端正。

赵卫东站起来,也伸出了右手,两个人的手在日光灯下握在一起,握得紧实、平稳。

“卫东,”方姐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晰而笃实,“欢迎你正式成为同志。”

赵卫东握着她的手,没有急着松开,像是要把这四个字的重量在掌心之间多留一会儿。

“谢谢方主任。”

方姐松开手,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他手里。

“这是组织上给你安排的新任务。”

赵卫东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

方姐没有多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赵卫东把信封收进中山装的内兜里,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回到座位上坐着,直到仪式结束,人们开始陆续起身离场的时候,他才把信封从内兜里掏出来,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印着一行字:“兹任命赵卫东同志为南城区政协委员,参与街道治理工作。”

底下盖着区政协的公章,日期是1951年10月。

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内兜,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日光灯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把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又长又细,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拉直的墨线。

他走了一段路,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云层散了一些,有一角露出了薄薄的日光,浅浅的白色,像一块被洗薄了的布,正在从云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照在窗台上一株半枯的绿萝的叶尖上,让那一小片叶片泛出极淡的光泽来。

他把手从内兜里抽出来,在窗口站了一下,日光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下了楼梯,推开门走进了外面被日光洗过的街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