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走后的第二天,赵卫东早起去院子里倒脏水的时候,发现石榴树底下多了一小片踩实的泥印。
他蹲下来用手指压了一下,印子的纹路不是自家人的鞋底,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赶了远路的人落脚时重心偏外侧留下的。
他站起来把脏水泼进胡同口的水沟里,回来的时候顺手用扫帚把那片印子扫平了,又洒了一层细土盖住。
那天下午他把何雨柱和赵和平都打发到易中海院里玩去了,然后关上院门,把林婉清叫到了堂屋。
你再去里面待一会儿。
林婉清没有多问,跟着他走到空间入口的位置。
赵卫东按住她的肩,心念一动。
眼前的景象折叠了一下,再展开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站在了空间里的田埂边上。
林婉清站在麦田前面,看着那片齐膝高的冬小麦,风从麦浪上掠过去,叶子翻出一片银绿色的光。
她弯腰伸手碰了一下麦穗的尖,指尖被麦芒扎了一下,轻轻缩回来。
赵卫东在她身后站着。
你走几步。
林婉清沿着田埂走了十来步,又走回来,脸上没有异样。
头晕吗?
不晕。
气闷吗?
不闷。
赵卫东点了点头,让她在木屋门口的条凳上坐下来,自己走到麦田另一头蹲下,假装在检查麦苗的根系,实际上是在等。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林婉清坐在木屋门口,从地上捡了一根干草茎在手指间慢慢绕着圈,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赵卫东站起来走回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没有。
呼吸呢?
跟外头一样。
赵卫东站起来,又在空间里走了一圈——田埂边上的空气正常,加工厂里的药味没有变浓,鸡舍里的鸡在架子上安安静静地蹲着,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而产生任何变化。
他走回木屋门口的时候,林婉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里能住人。
他说的是肯定句。
林婉清把手里的干草茎搁在膝盖上。
上次小陈住的时候我就想到了。
赵卫东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木屋门槛上,看着面前的麦田和远处的鸡舍。
空间里的光还是那种暖融融的白,照在麦田上,照在木屋的门框上,也照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林婉清把膝盖上的干草茎拿起来又绕了一圈。
这里能住几个人?
赵卫东想了想。
不知道,但目前看来,一个活人在里面待上几个时辰没问题。
林婉清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转身往田埂那头走了一圈。
走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掐了一根麦穗,穗头沉甸甸的,壳已经泛黄了。
这一茬快要收了。
嗯,再等十来天。
她把麦穗递到赵卫东手里。
收完了种什么?
冬小麦还能再种一茬,或者种些萝卜白菜。
林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向空间出口的方向。
赵卫东跟着她退出了空间,回到堂屋里。
两个人站在堂屋的地面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婉清把袖口沾的一片麦叶摘下来,捏在指间看了看,然后丢进了灶膛里。
火苗卷上去,叶子蜷了一下就不见了。
接下来的几天,赵卫东每天都会进空间待一会儿,但不是为了种地或收菜。
他站在田埂中央,把空间的各个角落都走了一遍——麦田尽头、鸡舍背后的草棚、加工厂后面的空地,每一个区域都停留片刻,留意空气的流动和光线的均匀程度。
他发现空间的边界像一面看不见的墙,人走到某个位置就过不去了,但空气可以流通,光照也是均匀铺开的,没有死角也没有暗区。
他还发现木屋里的那张木板床如果铺上被褥,躺上去跟躺在自家炕上的感觉没有太大区别,温度和湿度都很稳定,不像外面的屋子那样到了夜里会慢慢变凉。
有一天夜里,何大清和何雨柱都已经睡下了,林婉清抱着赵和平在西厢哄觉,赵卫东一个人进了空间。
他蹲在田埂上,面前的光幕无声地亮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首次将活人带入空间。】
【灵能空间正在执行适应性评估——评估结果:通过。】
【空间稳定性测试:通过。】
【人居环境适配度:良好。】
【空间可容纳活人数量上限:5人。】
【提示:活人进入空间需处于静止或低活动量状态,空间将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自动调节氧气浓度与环境温湿度。若被带入者处于剧烈活动状态,可能引发空间波动。】
赵卫东看着光幕上那几行字,又在最后一行停了很久。
处于静止或低活动量状态——也就是说,不能让人在清醒且有自主意识的状态下强行带入。
他想起那天把小陈带进空间时,小陈已经昏过去了。
又想起刚才带林婉清进来的时候,林婉清是主动配合的,没有挣扎也没有抵抗。
他站起来,把光幕关掉,在田埂上走了一段。
走到麦田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整片空间。
二十亩麦田在暖光里铺展着,鸡舍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加工厂的木架在光里投出整整齐齐的影子。
一切都很安静,像是一个正在呼吸的活物,均匀地、缓慢地起伏着。
他蹲下来,伸手按在田埂边缘的泥土上。
土是温的,带着微微的潮气,像是有生命在里面慢慢蠕动着。
他收回手,站起来退出了空间。
回到堂屋的时候,西厢那边的灯已经熄了,院子里只有月光铺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白。
他站在堂屋门口没有立刻进屋,而是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把刚才那道光幕上的数字又过了一遍。
五个人。
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像是把一件重要的物件放进抽屉最里面那一层,盖上布,压好。
然后他转身进屋,把门掩上了。
第二天晌午,方姐来了。
她没有进院门,只在胡同口那棵槐树底下站了站,见赵卫东出来倒水,朝他招了一下手。
赵卫东把水桶搁下走过去。
方姐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槐树枝,在手指间断成了几截。
小陈回去了。
伤怎么样?
养几天就好了,他让我跟你说,那天晚上他跑到你那边的时候,后面没有人跟上来。
赵卫东了一声,靠在另一棵树的树干上。
方姐把手里的断枝丢在地上,看着他。
卫东,你那天把他藏哪儿了?
赵卫东看着胡同口那盏白天不亮的路灯。
有个地方。
方姐等了几秒,没有等到第二个字。
她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在袖口上拍了一下灰。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你先顾好自己。
赵卫东站在槐树底下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拐出胡同口。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边上的青砖——上次小陈靠过的地方,血迹已经彻底洗掉了,砖缝里只残留着一点水渍干了之后的淡白色痕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何雨柱正蹲在石榴树底下教赵和平认字,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横撇捺,一笔一画。
赵和平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了一根小树枝,学着画了一个字,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横是横、撇是撇、捺是捺,三个笔画都到位了。
何雨柱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字,抬头朝赵和平笑了一声。
对了!
赵和平也跟着笑了一声,又拿树枝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字。
赵卫东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没有走过去。
日光从墙头照下来,照在两个蹲在树底下的孩子身上,照在他们面前那两排歪歪扭扭的字上。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灶房。
何大清正在案板上切萝卜,刀声笃笃的,不紧不慢。
赵卫东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秋天的风已经带上凉意了,指节在风里有些发僵。
何大哥。
何大清手里的刀没停。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人来家里查,你就带着柱子和和平,到堂屋后头那面墙旁边等着。
何大清切完最后一刀,把萝卜片码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那面墙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说了一个字。
赵卫东站起来,把灶台上那碗切好的萝卜片端到案板另一头摆好,转身走出了灶房。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秋风里慢慢打着转。
树下那两个孩子还在写字,地上已经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笔画,有字,有字,还有一个赵和平自己乱画的圈。
赵卫东走到他们旁边蹲下来,拿起赵和平手里的树枝,在空地上写了一个字。
赵和平歪着脑袋看,指着那个字问:爸,这是什么?
平安的安?
嗯,平安的安。
赵和平拿着自己的小树枝,照着那个字画了一遍,画完了抬头看他。
爸,家里平安吗?
赵卫东把手里的树枝放下来,看着赵和平仰着的那张脸。
风从墙头吹过来,把石榴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吹落了,落在赵和平脚边,干枯的叶片在落地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合上又打开了。
平安。
他说。
赵和平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画那个字了。
赵卫东站起来,转身往堂屋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
树上空荡荡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在秋日稀薄的阳光里,像是几道还没写完的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