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一转眼赵和平就满周岁了。
林婉清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把那件红色小棉袄翻出来洗了晒了,又用针线把袖口的扣子重新缝了一遍。
何雨柱比谁都积极,每天放学回来就蹲在灶房门口问何大清。
“爹,周岁那天吃什么?”
何大清正在揉面,头也没抬。
“吃面。”
“什么面?”
“长寿面。”
何雨柱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嚼出了一个主意。
周岁那天一早,何雨柱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爬起来,站在灶房门口等着何大清开门。
何大清打着哈欠推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先是一愣。
“这么早?”
“爹,我想给和平做长寿面。”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门让开了。
何雨柱跟着进了灶房,洗了手,站在案板跟前,等着何大清把面和好、醒好、擀开。
何大清把擀好的面皮切成粗细均匀的细条,码在案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煮?”
“我会!”
何雨柱踮着脚走到灶台前头,拿了一双长筷子攥在手心里。
何大清把火生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他让开一步,让何雨柱站到灶台前。
何雨柱把面条抖落进锅里的时候手有些抖,面条入水溅起一小片水花,烫了他手腕一下,他没缩手,拿着筷子在锅里轻轻搅着,怕面条粘在锅底。
何大清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
何雨柱煮得有些久,面条比预想的软了一些,但他捞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笑意。
他端着碗走到堂屋,把碗小心翼翼地搁在桌子上,碗沿上还冒着热气。
赵和平正坐在林婉清怀里,穿着一身红棉袄,虎头虎脑的,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
何雨柱把碗推到赵和平面前。
“和平,长寿面,我做的!”
赵和平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条,又抬头看了看何雨柱,伸手朝碗里抓了一把。
林婉清赶紧伸手拦住,把他的手拨开,拿筷子夹了一小段面条,吹了又吹,喂到他嘴边。
赵和平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咽了,又张着嘴等下一口。
何雨柱蹲在旁边看着他吃,比赵和平还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嘴。
“嫂子,他喜欢吗?”
“喜欢。”
何雨柱咧开嘴笑了,蹲在那里看着赵和平一口一口把半碗面条吃了下去。
赵卫东坐在桌对面,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对面那三个人身上。
林婉清侧着头,一手扶着碗一手拿着筷子,耐心地吹着面条。赵和平张着嘴等着,两只小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着。何雨柱蹲在凳子旁边,下巴搁在凳子沿上,眼睛亮亮地看。
日光从堂屋门口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赵和平的红色小棉袄上,也照在林婉清低垂的眼睫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赵卫东把粥碗放下,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看着。
何大清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堂屋里几个人,又转身回去添了把柴火。
易中海来得最晚,手里拎着一包红糖,进门的时候先在门槛上把鞋底的泥蹭了蹭。
“给孩子的,”他把红糖搁在桌上,“添个甜头。”
赵卫东站起来给他让了座。
易中海没有坐,站在桌边低头看着赵和平,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一岁了。”
赵和平仰头看他,不认生,伸手抓住了他那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易中海被攥着手指头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攥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抽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像他爹。”
他说完这句话,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茶。
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剩下那些还没落的挂在枝头,被秋风吹得红了边,红艳艳的一小片。
何雨柱吃完饭就跑到石榴树底下蹲着,拿一根小木棍在树根底下划拉什么。
赵卫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看他划拉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两个字,又像是画。
“写什么呢?”
“我写和平的名字。”
赵卫东低头仔细看那些划痕——横是横,竖是竖,虽然歪了些,但每个笔画都对了。
“谁教你的?”
“嫂子教我的。”
赵卫东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写得不错。”
何雨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了。
下午的时候方姐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没有从后门闪进来,是大大方方从前门推门进来的。
手里捧着一只小布包,用蓝布裹着,四角扎得整整齐齐。
林婉清正在西厢窗台前头哄赵和平睡觉,见她进来,站了起来。
“方姐。”
方姐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动,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那只蓝布包放在床沿上,慢慢解开。
里面是一双虎头鞋。
鞋面是大红底子,鞋头上绣着一只虎头,黄线绣的眉毛,黑线绣的眼睛,额头正中间一个王字,针脚密密的,极细极匀。
虎头的耳朵小小的,是用姜黄色的布缝的,圆鼓鼓地支棱着,拿手一捏还会弹回来。
方姐把虎头鞋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给林婉清看鞋底——鞋底是白布纳的,一层一层叠起来,针脚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根据地的老乡做的。”
方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
林婉清把虎头鞋接过来,手指在那只虎头的眉毛上轻轻摸了一下。
线是实的,每一针都纳得紧紧的。
“老乡们知道你有孩子了,”方姐说着,把另一只鞋也托出来搁在床沿上,“一人纳了一针,攒了两双。我给挑了一双合脚的带过来。”
林婉清没有说话,把那两只虎头鞋并排放在床上,用手抚了抚鞋面上的绒布。
赵和平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
方姐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睡脸,站了起来。
“走了。”
她没有多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卫东正站在门边靠着墙。
方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虎头鞋的方向落了一下,又收回来,然后推门出去了。
赵卫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进胡同里。
门在她身后合上,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赵卫东没有立刻转身回屋,靠着门框又站了一会儿。
石榴树根底下何雨柱写的那几个字还留在那里,日光照在泥地上,笔画里的阴影已经移了位置。
他蹲下来,伸手在那几个字上面虚虚地描了一遍——赵、和、平,三个字,横平竖直的,虽然有些歪,但一笔都没少。
他站起来走进堂屋。
林婉清正坐在床边上,把那两只虎头鞋拿在手里比了比大小,又搁回床沿上,并排放好。
赵卫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赵和平躺在他们中间,睡得很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他低头看着那双虎头鞋——老虎的眼睛黑亮亮的,像是在看着人,又像是在对着人笑。
林婉清把一只手搭在孩子的小被子上,另一只手垂在床沿边上。
赵卫东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没有抽回去。
屋里安安静静的,院子里的日光照在窗户纸上,把整间屋子都照成暖融融的橙黄色。
赵卫东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那只虎头鞋上密密的针脚。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平平静静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水泡。
这个孩子,要在和平的年代里长大。
不要再经历战争了。
他把林婉清的手握紧了一些,没有松。
赵和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一只脚踢出了被子,露出了小脚丫。
脚趾头圆鼓鼓的,像五颗小小的花生米。
林婉清把被子重新给他盖好,压了压被角。
赵卫东看着那双被盖回被子下面的小脚,又看了看床沿上那两只并排放着的虎头鞋。
虎头朝着床头,像是正在望着赵和平的睡脸。
院墙外面传来一声长长的鸽哨,从远处慢慢滑过来,又慢慢滑远了。
赵卫东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林婉清的头慢慢靠过来,搁在他的肩膀上,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下来。
堂屋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日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只搁着红糖的纸包上,落在地面上,铺成一条细细的金线。
何雨柱在院子里又写了几笔,然后站起来跑到西厢窗户底下,踮着脚尖往里看了一眼。
看见屋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坐着,又缩回去了。
何大清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晾好的水,递到何雨柱手里。
“别吵。”
何雨柱接过碗喝了一口,乖乖蹲回了石榴树底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几个字,蹲在那里看着,没有再去划拉。
夕阳从西墙头漫过来的时候,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泥地上,落在何雨柱写的那几个字上。
赵卫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何雨柱还蹲在石榴树底下。
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看地上那几个字。
光线暗了,笔画已经看不太清楚,但轮廓还在那里。
何雨柱抬起头来看着他。
“赵哥,和平长大以后做什么?”
赵卫东没有回答。
他伸手在何雨柱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又站起来,朝灶房走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虎头鞋搁在西厢床沿上,并排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