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赵卫东把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西厢的炕被拆了半边,青砖七零八落地堆在墙角,炕洞里掏出来的灰烬撒了一地。
堂屋的抽屉全被倒空了,纸张散得满地都是,有几张被踩上了泥脚印。
灶房的锅被挪了地方,灶台边上的砖撬开了两块,露出底下的黄泥层。
赵卫东蹲在灶台旁边,把那两块砖重新嵌回去,用鞋底踩实了。
何大清从堂屋端了一碗水出来,递到他手里。
“就这些了,没少东西?”
赵卫东接过碗喝了一口。
“重要的都在身上。”
何大清点了点头,在他旁边蹲下来,手指了指西厢的方向。
“炕得重新盘,砖还够。”
赵卫东看着那些散落的青砖,把碗搁在地上。
“下午我来弄。”
何大清没有推让,站起来走回灶房。
案板上搁着一块发好的面,他伸手按了按,又把湿布盖回去了。
赵卫东喝完那碗水,站起来往易中海院里走。
易中海正蹲在门口搓麻绳,比上回见他瘦了些,颧骨高了一截,眼窝也陷下去了。
他看见赵卫东推门进来,手里的麻绳没停,搓了两下才开口。
“回来了?”
“回来了。”
易中海把搓好的那一段麻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剪断,搁在膝上。
他抬起头上下看了赵卫东一眼,像是确认他身上有没有少什么部件,然后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
赵卫东在他旁边蹲下来。
“易叔,山本问了你什么?”
易中海从兜里摸出一根纸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
“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
“他们信了?”
“信不信的……反正我咬死了不知道。”
易中海把烟灰弹在地上,看了赵卫东一眼。
“他拿枪托杵了我一下,不重。”
赵卫东的目光落在他肋侧的位置,棉袄上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印子,像是干了的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易中海屋里。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蓝布包袱,搁在易中海膝盖上。
“易叔,这个你收着。”
易中海把包袱皮掀开一角,里面是三匹细白布和十块大洋。
他看了那些东西一眼,把包袱皮重新盖上,没有推辞。
“你也不容易。”
“没有你跟何大哥撑着,我这回过不去。”
易中海把包袱提起来搁进屋里柜子最底下一层,又走回来蹲下,把那根没抽完的烟叼在嘴里。
“柱子他爹那边你也去了?”
“一会儿去。”
“去吧。”
赵卫东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易叔,那个新来的宪兵队长,您见过?”
易中海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见过一次,姓田中,戴副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
赵卫东站在门口想了一下。
“客客气气?”
“嗯,来了以后也没搜谁家,就到处看了看,跟胡同口卖豆腐的还聊了几句。”
易中海把烟掐了,搓了搓手指上的烟灰。
“跟山本不是一路人。”
赵卫东没有再接话,转身出了院门。
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何雨柱正蹲在西厢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碎青砖,在地上写写画画。
听见推门的声音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砖头掉在地上,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赵卫东。
“赵哥!”
赵卫东被他这声喊得顿了一下。
何雨柱冲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嘴咧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咧开。
“你回来啦!”
“嗯。”
“你这些天上哪儿去了?我爹说你去走亲戚了,我去了你亲戚家找你,没人!”
赵卫东蹲下来,伸手把他头上沾的一片碎草屑摘掉。
“亲戚家太远了,回来的时候路上耽搁了。”
何雨柱吸了一下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赵卫东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
“怎么会。”
何雨柱揉了揉后脑勺,又抬起头来。
“嫂子和小和平呢?”
“在后面,一会儿就到。”
何雨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豁了一冬天的门牙,那颗牙新长出来一小截,白白的。
他转身跑回西厢门口,把那块碎青砖捡起来,又开始在地上写。
赵卫东走进灶房的时候,何大清正在切白菜,菜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起落。
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何大清把一棵白菜切成整齐的细丝,码进盆里。
“何大哥。”
何大清手上的刀没停。
“嗯?”
赵卫东走过去,把准备好的东西放在案板边上——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红糖、两斤五花肉、一小袋白面。
何大清看了一眼那包肉,手里的刀停了。
“你留着给孩子他娘补身子。”
“家里还有。”
何大清没有再推让,把那包肉搁进灶台旁边的木盆里,又把红糖和白面放到了碗柜顶层。
“那个姓田中的,”赵卫东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你见过没有?”
“见过。”
何大清把切好的白菜丝用手拢了拢,码进碗里。
“他来了以后把山本留下的那些档案翻了一遍,问了我几句话,问我知不知道赵卫东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何大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没笑出来。
“他就说‘知道了’,然后就走了。”
赵卫东坐在小板凳上,把灶膛里烧剩的柴灰用火钳拨了拨。
何大清把锅搁上灶台,往里头添了水,盖上了锅盖。
“卫东,那个田中跟山本不一样。”
赵卫东抬眼看他。
“他问完我走的时候,跟我点了点头。”
何大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赵卫东听出了那层意思——山本走的时候从来不跟人点头。
傍晚的时候林婉清抱着孩子进了院门。
何雨柱第一个冲过去,绕着林婉清的腿转了两圈,踮着脚尖看襁褓里的赵和平。
“小和平,你还认得我吗?”
赵和平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忽然伸手朝他抓了一下,抓了个空。
何雨柱把自己的手指头伸过去,被那只小手攥住了。
“嫂子!他还认得我!”
林婉清蹲下来,让他好好攥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往西厢走。
被拆了半边的炕还没有重新盘好,何大清已经在堂屋用两张条凳和门板搭了一张临时铺。
林婉清把孩子放在门板铺上,解开襁褓透了透气,又从包袱里拿出那本翻了一半的书搁在枕头旁边。
赵卫东蹲在院子里,把那棵被挖过根的石榴树重新培了培土。
树根被伤了一些,但没有死,有几根细枝上已经冒了新芽。
他用脚把土踩实,又拎了一瓢水浇上去。
水渗进土里的时候,他的眼前弹出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敌我识别系统:新目标录入。】
【扫描半径:120米。】
【新目标:田中正树。宪兵队文职军官。威胁等级:低。备注:性格谨慎,对追查地下组织缺乏主动性。标记为:特殊关注对象。】
赵卫东把水瓢搁在树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朝西厢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纸上透出暖黄的光,里面传来何雨柱叽叽喳喳的声音和赵和平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他转身走回灶房,在门槛上坐下来。
何大清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比去年深了些。
“何大哥,”赵卫东开口,“开春以后,咱们把那两间空房租出去吧。”
何大清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
“租给谁?”
“还没想好,先收拾出来。”
何大清“嗯”了一声,把柴火塞进灶膛里。
铁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胡同口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豆腐——热豆腐——”
声音被夜风吹散了,晃晃悠悠的。
赵卫东坐在门槛上,把今天在院子里走动时各处扫到的痕迹一一过了一遍——西厢的炕、堂屋的抽屉、灶台的砖。
山本走了,这些痕迹还在。
但那个姓田中的文官,至少在今天,没有让人继续查下去。
灶房里的火光一明一灭,热气和柴烟混在一起,从门口涌出来,扑在他的脸上。
他伸手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缝。
缝里透出的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窄窄一道,像一条没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