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赵卫东推开屋门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冒出了新芽。
嫩绿色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像是有人用笔尖在枝条上点了一下,颜色就沁出来了。
他蹲在灶台前,把火生上。
柴是干的,火苗窜得快,烧水的时候铁锅底部的热气在晨光里凝成白雾,散开之后被风一吹就化了。
何大清端粥过来的时候,站在灶台边多停了一会儿。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像在看什么很远处的东西。
“卫东,”他把粥碗搁在灶台上,“你觉不觉得,街上的人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赵卫东接过粥碗。
“怎么不一样?”
何大清想了想。
“前几天我去前门大街买菜,看见几个日本兵在街边抽烟。”
“以前他们看见中国人,眼睛都是横着的。”
“这回他们蹲在墙根底下,看都不看人。”
他顿了一下。
“像是提不起劲了。”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胡同口那两个穿黑制服的年轻人还在,但站姿比从前松垮了一些。
以前他们站着的时候,腰是直的,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在胡同里来回扫,像两把钉在地上的铁锹。
现在他们靠在墙根上,一个在打哈欠,一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站累了,又像是觉得没必要再站得那么直。
他回到灶台边,把碗洗了。
接下来的几天,赵卫东开始注意到更多细小的变化。
前门大街上的检查站虽然还在,但查得没有以前那么严了。
以前进城出城的人要被翻遍包袱、搜遍全身。
现在伪军只是看一眼良民证就放行,连藤箱底都不翻了。
黑市上突然多了很多货。
以前紧俏得见不着面的白面、大米,现在好几个摊子上都有摆。
价格也比去年冬天便宜了一些,虽然还是贵,但已经不再让人看一眼就缩手了。
何大清有一天傍晚过来送菜的时候,在灶台边站定。
“卫东,粮价降了。”
他把菜筐搁在灶台上。
“白面降了两成。”
“棒子面降了一成多。”
“我听粮行的人说,城外头运粮的车能进来了,检查站那边不怎么卡了。”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
“何大哥,你觉得,是不是快到头了?”
何大清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灶膛里烧着的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鬓角的灰白发丝照得透亮。
“希望是吧。”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那壶水烧开,灌进暖壶。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石榴树底下站定。
春末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和远处谁家晚饭的烟火气,混在一起,不浓。
前门大街的铺子关门的时间比去年晚了一些,街上走动的人也多了起来,小孩在巷口追跑打闹的笑声比以前更响了。
易中海下了工过来,蹲在灶台边,把新到的一批货的账目说了一遍。
他说完,没有急着走,在灶台边蹲了一会儿。
“赵哥,”他的声音不大,“最近街上的伪军,查得没以前紧了。”
“我们厂里有个工友说,他表弟在城外,看见日本人的炮楼撤了好几个。”
赵卫东把帐本搁在灶台上。
“快了。”
易中海没有再问,站起来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几声,比平时轻快一些。
隔天下午,赵卫东去了德兴茶馆。
从后门进的,方姐已经在杂物间里等着了。
煤油灯的火苗压得很低,她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水。
她看见赵卫东进来,把水碗放下。
“你注意到了?”
“嗯。街上松了。检查站没那么严了。黑市上的货也多了。”
方姐点了点头。
“太平洋那边,日本人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华北这边,他们的兵力在往后撤。”
“物资补给也跟不上,连他们自己都吃不饱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粮仓,快到头了。”
“咱们撑了四年,终于快看到头了。”
她转过身来。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松。”
“日本人最后的疯狂,往往比之前更狠。”
赵卫东没有接话。
他走到桌边,把那碗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方姐,货那边还要不要继续送?”
“继续。根据地那边还在打仗。”
“日本人撤了,伪军和土匪还在,仗还要打一阵子。”
她把油灯的火苗又压低了一些。
“但你可以开始做准备了。解放之后,这些渠道还能用。”
“到时候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过日子。”
赵卫东从后门出了茶馆。
站在茶馆后门外的窄巷里,暮色从墙头漫下来,把青砖地面染成暗灰色。
他沿着前门大街往回走,街上的路灯亮着,比去年冬天多亮了几盏。
卖卤煮的摊子还在老地方,锅里的热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团白雾,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对面过来,车上的糖葫芦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稻草靶子上插得满满当当。
他喊了一嗓子“冰糖葫芦——”,声音在暮色里拖得很长。
赵卫东走得不快不慢。
他注意到街上多了几个摆摊的,以前不敢摆出来卖的东西现在敢摆了。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放着几双纳好的鞋底,千层底,针脚密实,在路灯下泛着均匀的白。
一个老头推着一车干柴,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刚从城外运进来的。
这些铺子在天黑之后还开着,还有孩子在街上跑,有人蹲在自家门槛上端着一碗面,热气在灯光下散开,像一簇小小的花。
回到棉花胡同,推开院门。
灶膛里的火还烧着,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剥蒜,大黄趴在他脚边。
何大清在案板前头揉面,案板上的面团已经被揉得光滑发亮了,表面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被反复摩挲过的玉。
赵卫东在灶台边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火又拨了拨。
火光照着他的脸。
那道金色的提示框在视野里弹了出来,边框比他见过的任何提示都亮。
“历史事件触发:1944年,日军在华北的统治进入衰退期。”
“宿主周围的生存环境将发生变化。”
“请留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关掉面板。
窗外传来何雨柱和何大清说话的声音。
小的在问晚上吃什么,大的说“面,还能吃什么”。
锅里的水开了,白汽从锅盖缝里涌出来。
赵卫东伸手把锅盖揭开,把面条下进去。
“累计签到:555天。”
“空间等级:5。种植区:15亩。养殖区:各类家畜家禽总数上限100只。加工厂:5级。”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大洋。”
赵卫东关掉系统面板。
面条已经煮好了,在锅里翻滚着。
他捞出来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何雨柱,一碗自己端着。
他蹲在灶台边,吹了吹面条上腾起的热气,挑了一箸头。
汤咸,面筋道。
何雨柱蹲在门槛上,也端着自己的碗,吸溜吸溜地吃,像一只小猫,尾巴尖都翘着。
大黄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碗里的热气,轻轻打了个喷嚏。
何大清从西厢门口出来,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坐下,靠着门框站着,把手里的烟点上了。
他没有说“快点吃”,也没有说“别烫着”,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门关上了。
赵卫东把碗里的面吃完,把碗洗了,搁在碗架上。
何雨柱也吃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跑回西厢去了。
大黄跟在他后面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蹲在赵卫东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它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的月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照在青砖地上,把石榴树的枝条投影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慢慢伸开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