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姐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赵卫东正在灶台前头擀面。
何大清蹲在西厢门口择韭菜。
方姐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倒水喝。
她只是站在院子里,等他放下擀面杖,在围裙上擦了手,才说了一句:“粮仓,我有话跟你说。”
赵卫东跟着她出了院子。
两个人没有走远,在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住了。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胡同的青砖染成暗灰色。
几个孩子在巷子口追跑打闹。
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路面上,水花在暮光里闪了一下,渗进砖缝里。
方姐靠着墙站定,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晚风里晃了晃。
赵卫东看着她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她鼻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散得很快。
“林婉清的事,我知道了。”
方姐的声音不大,目光没有看他。
“她那个父亲的事,学校里已经传开了。”
“虽然她父亲在南京,和北平这边隔得远,但这种事,迟早会传到上面去。”
赵卫东靠在墙的另一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方姐,你查过她?”
方姐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灰。
“她的底细我早就知道。”
“她来北平的时候,我就查过。”
“她父亲的事,她没瞒我。”
她顿了顿。
“但我得跟你说清楚,你现在的身份,不是普通人。”
“你是‘粮仓’,北平地下党的核心供货人。”
“你要是跟她走得太近,组织上会问。”
赵卫东没有接话。
方姐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头在墙根底下掐灭,弯腰捡起烟蒂揣进兜里,才直起腰来看着他。
“卫东,”她这回用的是他的本名,不是代号,“我不反对你们。”
“你一个人这么多年,身边该有个人。”
“婉清这孩子我了解,她跟她父亲不一样。”
“她是个好姑娘,心正。”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组织上要审查你,你得扛得住。”
赵卫东靠在墙上,暮色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看着胡同口那几个追跑的孩子,已经跑远了,笑声被晚风吹散,剩下空荡荡的巷口和渐暗的天光。
“方姐,”他说,“我不怕审查。”
“她是个好姑娘,我相信组织会实事求是。”
方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她把脚边那颗被烟头烫过的石子踢到墙根底下,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
她说。
她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土。
“卫东,我不是反对你们。”
“我只是提醒你,这个世道,很多事情不是感情能解决的。”
赵卫东没有接话。
方姐也没有再等。
她转身走了,灰布棉袄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拐过胡同口的墙根,消失了。
赵卫东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晚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他拉了一下棉袄领子,转身往回走。
何大清在灶台前头烧火,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剥蒜。
大黄趴在他们中间,像是等着什么。
他蹲在灶台边,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
火苗舔着指腹,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何雨柱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剥蒜。
“赵叔,刚才那个方姐,是不是来说那个姐姐的事?”
赵卫东没有回答。
何雨柱把蒜放进碗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声音不大,像是怕灶膛里的火听见了似的。
“那个姐姐是好人。”
“我见过她看书的眼睛。”
赵卫东转过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指,在灶台上画了一道波浪线,像是在描水纹。
赵卫东没有接话。
何雨柱也没有再问。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回西厢门口,把碗端起来,搁在灶台角上,又蹲下了。
赵卫东站起来,走到西厢门口,看了一眼那排木架子。
风干的辣椒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窗台上的干豆角已经收了大半,剩下几根搁在那里,被晚风慢慢吹透。
他伸出手,把最后几根豆角收进筐里。
方姐刚才说的那些话,像河底的石子,搁在浅水里,水一退就露出来了。
他拿起一根干豆角放进嘴里嚼了嚼,豆角的味道干涩,需要慢慢嚼才能尝出一点甜。
晚饭吃的是面条。
何大清擀的面,切得细,浇了肉臊子和一勺醋,酸香开胃。
刘先生端着碗坐在桌边,吃了几口,抬头看了赵卫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易中海蹲在墙根底下,把碗里的面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说了一句“明天厂里加班,不过来吃了”。
赵卫东点了点头。
何雨柱蹲在门槛上,端着自己的小碗,面条在筷子上绕了两圈才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赵叔,”他把面条咽下去,声音闷闷的,“那个姐姐明天还会来吗?”
赵卫东没有回答。
他把碗里的面吃完,把汤也喝了,把碗洗了搁在碗架上。
月光从院子里照进来,铺在青砖地上,薄薄一层,灰白的。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灭了,灰还是热的,他回到屋里,把门关上,没有点灯。
衣领上那片湿痕早就干了,但他还留着那件棉袄搭在炕沿上,没有收进柜子里。
【累计签到:214天。】
【空间等级:3。种植区:6亩。养殖区:鸡20、鸭10、猪4。加工厂:3级。】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大洋。】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隔壁院子里何雨柱在跟大黄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大黄叫了一声,像是应了他。
过了一会儿,何雨柱的声音停了,隔壁院子安静了。
赵卫东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方姐说“很多事情不是感情能解决的”,她说的对,这个世道里,一个人的出身像烙铁,烫在什么地方都会留下印子。
但林婉清不是她父亲的烙铁。
她是他见过的,摸过棉布会先说“这布染得匀”的人,是念完诗会说“不是拿来懂的,是拿来听的”的人。
那些话像是从她自己的心里长出来的,不靠别人浇灌,也不需要谁替她辩解。
他说“不怕审查”,不是逞强。
他确实不怕。
组织审查他,他经得起查。
他在北平送了一年多的物资,每一批货都有去向,有来路。
但他怕林婉清被那些不该她背的东西压垮。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
他没有再想,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