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根据地回来的第四天,赵卫东注意到林婉清有些不对劲。
她来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敲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书或布袋。
但进门之后,她的话比平时少了。
以前她会问互助社怎么样了,问何雨柱剥蒜剥了多少,问那本《家》有没有读到某一页。
现在她只是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像是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水烧开,灌进暖壶,又倒了一碗端过去。
林婉清接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捧着碗没有放下。
碗沿搁在嘴唇边上,像是在借着那一点热气暖一暖自己。
“学校里有什么事?”
赵卫东在对面蹲下来。
林婉清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没有。”
赵卫东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把锅里的馒头端出来,搁在案板上晾着。
林婉清低头看着碗里的水,像是在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水面已经平静了,没有倒影,也没有波纹。
“卫东,”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是什么人。”
赵卫东把馒头翻了个个儿,在案板上码好。
“什么意思?”
林婉清没有说话。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西厢门口,看着那排木架子。
木架子上码着晾干的豆角和辣椒。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豆角,没有说话,像是要在那排豆角里找到什么字眼。
“我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了,“是汪伪政府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剥蒜,手里的蒜停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剥。
大黄趴在灶台边上,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站起来。
赵卫东站在灶台前,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林婉清没有回头,她的背脊挺得直,声音却微微发着颤。
“他在南京做事。”
“学校不知道,同学也不知道。”
“但上个月有人查到了。”
她顿了一下。
“现在学校里有人知道了。”
“走在路上,有人在我背后小声说‘汉奸的女儿’。”
赵卫东走到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又不是你父亲。”
“你是你自己。”
林婉清没有回答。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在忍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知道我不是他。”
“但别人看我的时候,看的不是我。”
赵卫东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排豆角。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木架子上晒干的辣椒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干透的辣椒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婉清,”他说,“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说了算。”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
林婉清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
她看着赵卫东,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没有声音,眼泪是静默的,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洇,湿了一小片。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她站着哭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在发抖。
她的手攥着他棉袄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攥着最后一点力气不肯松手。
赵卫东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低着头继续剥蒜,手里的蒜已经剥完了,他又拿起一瓣新的。
大黄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西厢门口,在何雨柱旁边趴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婉清从他肩上离开,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对不起。”
她的声音有些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赵卫东看了看自己被洇湿的衣领,领口那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像一片被雨打湿的树叶。
“该说就说。”
“说了比闷在心里好。”
林婉清没有接话。
她站在西厢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何雨柱蹲在旁边,把最后一瓣蒜放进碗里,站起来,走到林婉清面前,仰着脸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的碗举起来。
蒜瓣白生生的,码得整整齐齐。
“姐姐,给你。”
林婉清低头看了看那碗蒜,伸手接过来。
“谢谢你。”
她拿着那碗蒜,没有放下,看着碗里白生生的蒜瓣,声音不高,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下次来,给你带一本诗集。”
她转身走了,脚步慢了一些,但头没有低下去。
赵卫东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衣领上洇湿的那一片被风一吹,凉凉的,贴着皮肤,像是有人把什么话搁在那里,还没有说出口。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湿痕,没有进屋,在灶台边的板凳上坐了下来。
大黄从西厢门口跑过来,蹲在他脚边。
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新剥的蒜,没有放进碗里,就那么攥着。
“赵叔,”他的声音不大,“那个姐姐会没事吧?”
赵卫东没有回答。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站起来,走到西厢门口,把林婉清放在灶台上的那碗蒜端起来,搁进碗柜里。
衣领上那片洇湿的痕迹已经干了,布料变得有些硬,但没有留下水印。
他伸手摸了摸,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灶台前蹲下。
【累计签到:213天。】
【空间等级:3。种植区:6亩。养殖区:鸡20、鸭10、猪4。加工厂:3级。】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大洋。】
赵卫东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林婉清今天哭了,只哭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她靠在他肩上的时候,眼泪隔着棉袄渗进来,是冷的,但她的呼吸是热的。
他没有问她疼不疼,他知道她在疼,但她不会说。
他说“你是你自己”,这句话不重,但她在听。
她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些,但头没有低下去。
她还会来,赵卫东知道,因为她没有说“再也不来了”。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赵卫东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月光。
明天的事,等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