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东在根据地待了三天。
第一天,李云龙还不能下炕。
盘尼西林打下去之后,烧退了一些,但腿上的伤太重,子弹从大腿外侧穿过去,擦着了骨头。
医生说没有伤到动脉,已经是万幸。
他躺在炕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还是白,但比昨天多了些血色,像是那张脸上重新挂住了一层力气。
赵卫东端着粥碗进去的时候,李云龙正靠在枕头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烟在指间转来转去,没有点。
“赵政委说了,你现在不能抽烟。”赵卫东把粥碗搁在炕沿上。
李云龙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赵卫东,把烟塞回枕头底下。
“不抽就不抽。”
他端过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下,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粮仓,你这次来,待几天?”
“三天。”
李云龙点了点头,把粥喝完,把碗放在炕沿上。
“三天够了。”
他没有说够什么,赵卫东也没有问。
第二天,李云龙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炕头,腿用被子盖着,手里没有烟,用手指在炕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赵卫东坐在炕边的板凳上,没有说话。
“粮仓,”李云龙开口了,“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
“保定,后来到的北平。”
李云龙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在鄂北,家里穷,没念过书。”
“十二岁出来讨生活,后来当了兵,一路打过来的。”
他没有看赵卫东,目光落在窗纸上。
“这辈子打过很多仗,死人见得多了,但每次看到自己人躺下,心里还是过不去。”
赵卫东没有接话。
李云龙把目光从窗户纸上收回来,看着赵卫东。
“粮仓,你这辈子,佩服过几个人?”
赵卫东想了想。
“不多。”
“有几个?”
“两个。”
赵卫东说,“一个是我爸,另一个——是你。”
李云龙愣住了。
他看着赵卫东,咧嘴笑了一下,那道伤疤随着笑容皱起来,牵动了腿上未愈的伤口,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停下来。
“粮仓,”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你这张嘴,比你的货还会哄人。”
赵卫东没有接话。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炕沿上的烟卷被李云龙搁在了桌角,他一直没有点,烟纸已经被手指捻得发软。
第三天,李云龙的腿已经能稍微动了。
他自己用手撑着炕沿坐起来,把那条伤腿慢慢挪到炕沿下面,试了试,没有站起来。
他把腿收回去,靠在炕头上。
赵卫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正拿着一块布在擦枪。
枪是那把驳壳枪,枪管锃亮,枪柄上的红绸子有些褪色了,边缘起了毛。
他看见赵卫东进来,把枪放在炕沿上。
“粮仓,明天就走?”
“嗯。”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把枪拿起来,又放下。
“粮仓,”他看着赵卫东,“等仗打完了,你来独立团,老子给你个营长当。”
赵卫东看着他。
“我不会打仗。”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
“老子教你!”
他把枪往炕沿上一拍。
“你连送物资都能送到鬼子眼皮底下,还怕学不会打仗?”
赵卫东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李云龙看他嘴角那一下,自己也笑了,把枪重新别回腰上,手在腰带上顿了顿。
“粮仓,你这个人,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管用。”
赵卫东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云龙靠在炕头上,手里没有烟,就那么坐着,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没有更多的话了。
“李团长,我走了。”
“嗯。”
李云龙应了一声,没有看他,看着窗纸透进来的光。
“下次来,带点酒。”
赵卫东出了门。
他没有再回头。
赵刚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灰军装,衣领没有扣,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他看见赵卫东出来,把手里一个布包递过来。
“路上吃。猴子在前面等你。”
赵卫东接过布包,没有打开,收进怀里。
“赵政委,我走了。”
赵刚站在门口,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赵卫东走过大槐树的时候,一个炊员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小米粥,粥已经熬得浓稠了,米油在锅面上浮了一层,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炊事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烧火,像是见惯了人来了又走。
他沿着村后的土路走出村子,没有回头。
猴子在村口等着,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叼着一根草棍。
看见赵卫东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草棍丢在地上。
“赵哥,走吧。”
赵卫东跟在他后面,沿着山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还在晨雾里,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灰白色的,贴着山脚缓缓地飘,在半山腰的地方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像一层薄纱。
他看不清李云龙的院子,但知道他在那儿。
回到北平,推开棉花胡同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灶台上的火还烧着,何大清在灶台前头揉面,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剥蒜。
他推门进来,大黄从灶台边跑过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
赵卫东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舔了舔他的手心,跑回灶台边趴下了。
【累计签到:212天。】
【空间等级:3。种植区:6亩。养殖区:鸡20、鸭10、猪4。加工厂:3级。】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大洋。】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那壶水烧开,灌进暖壶。
何大清端着一碗面从灶台边走过来,搁在灶台上,没有说话。
赵卫东端起那碗面,夹起一箸头,吹了吹,送进嘴里。
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手里攥着一瓣蒜,没有剥,就那么攥着。
“赵叔,那个团长,好了吗?”
赵卫东嚼着面,咽下去。
“快了。”
何雨柱把那瓣蒜剥了,搁进碗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跑回西厢去了。
赵卫东把碗里的面吃完,把碗洗了。
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夜色从石榴树的枝条间漏下来,铺在青砖地上,西厢的灯亮了一下,映在窗户纸上。
他在心里把李云龙那句话过了一遍——“等仗打完了,你来独立团,老子给你个营长当。”
他想起李云龙说这话时的眼神,和以前一样亮,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过了最后一遍。
他也许真会那么做,打完仗,给赵卫东留个位置。
赵卫东不会去,但那句话他记住了,像一枚钉子,不扎手,但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