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捏着那张轻飘飘的A4纸。
纸边被手心的汗水濡湿。变软了。向下耷拉着。
上面没有复杂的液晶成像原理。也没有高端的外文缩写。
只有两行黑色的钢笔字。字迹凌厉。墨水透出纸背。
“今年结婚不送礼,送礼只送青云机。”
“薄如画,不伤眼。青云彩电,就是好!”
唐婉足足盯了半分钟。
她猛地抬起头。金丝眼镜在鼻梁上往下滑了半寸。
“老板。”唐婉嗓音干涩。“这词太俗了。”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指向流水线上那台散发着冷光的超薄电视机。机身烤漆完美无瑕。
“这是砸了几百万美金才弄出来的液晶技术。我们不提Lcd?不提微米级工艺和无辐射?”
唐婉胸脯起伏。白衬衫的领口绷紧。勒出几道衣褶。
“这广告词贴出去。别人会把咱们当成卖狗皮膏药的乡镇作坊。”
陆青云没笑。
他把雪茄塞进嘴里。牙齿咬住茄衣。
“老百姓不懂什么是Lcd。更不懂微米。”
陆青云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烟气扑在唐婉的眼镜片上。糊了一层白雾。
“他们攒了半辈子的钱买三大件。图的是面子。”
陆青云伸手。指节重重敲击在A4纸的那两行字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俗。才能扎进他们的脑髓里。”
他转身。黑皮鞋踩在绿色树脂地坪上。嘎吱作响。
“沈明。”
沈明正蹲在货架底下拿计算器按数字。听到声音,赶紧把计算器塞进口袋。
他跑得太急。左脚绊了右脚。身体前倾,踉跄了一下。
“老板。我在。”沈明大口喘气。额头上一层细汗。
“带上钱。去京城。”
陆青云看着车间外漆黑的夜空。冷风顺着大门缝隙灌进来。
“把央视新闻联播前后的五分钟。还有全省各大电视台的黄金时段。”
陆青云声音冷硬。像砸在地上的铅块。“全买下来。”
沈明咽了一口干沫。喉结剧烈滑动。“买多少天?”
“包月。”陆青云吐掉嘴里的碎烟叶。“钱不够。拿水厂和超市的麻袋填。”
两天后。京城。
中央电视台广告部。
主任老李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双喜搪瓷缸。正撅着嘴吹水面上的茶叶梗。
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沈明拎着两个沉重的黑皮箱走进来。灰西装的肩膀上沾着火车上的煤灰。领带全歪了。
“砰。砰。”
两个皮箱重重砸在办公桌上。震得搪瓷缸里的茶水溅出来。落了几滴在玻璃台板上。
皮箱弹开。
全是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十块钱面额的红票子。码得像一堵墙。
老李手一抖。茶缸直接掉在地上。
热水泼了一地。碎茶叶贴在水泥地面上。
“新闻联播前后的广告位。包月。”
沈明把那张A4纸拍在钱堆上。“就播这几句话。连播三遍。”
广告的制作粗糙得令人发指。
没有实景拍摄。没有高大上的工厂车间。
直接用红黄双色做大字背景。配上欢快刺耳的电子合成乐。两个穿着红衣服的卡通小人跳来跳去。
底下的配音员扯着嗓子大吼。
晚上七点。
临海县红星机械厂的家属大院。
初冬的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榆树丫。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二单元一楼的老王家。挤满了邻居。
十几个人围着一台十四寸的金星牌黑白电视机。
女人们手里打着毛线。男人们抽着两毛钱一包的散花烟。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新闻联播刚结束。播音员的画面消失。
黑白屏幕闪了一下。
突然。一阵刺耳喜庆的电子锣鼓声从电视机喇叭里炸开。
音量极大。震得电视机上的塑料防尘罩都在抖。
老王吓了一跳。手里的烟灰掉在裤裆上。烫了个黑洞。他赶紧拿手去拍打。
屏幕上。两个硕大的卡通小人蹦了出来。
伴随着一个高亢尖锐的女声。
“今年结婚不送礼!”
“送礼只送青云机!”
画面一转。一台超薄的黑色电视机占据了整个屏幕。
旁边蹦出四个加粗的黑体大字。
“薄如画,不伤眼。青云彩电,就是好!”
屋里的人全愣住了。
打毛线的大妈停了手。细长的毛衣针悬在半空。
“这是啥广告?跟街头吵架似的。”大妈撇了撇嘴。脸上满是嫌弃。
话音刚落。
屏幕闪烁。刚才的画面和声音,原封不动地又重播了一遍。
“今年结婚不送礼……”
老王掏了掏耳朵。眉头拧起。“这电视台放错带子了?咋还重播呢。”
紧接着。第三遍。
同样的锣鼓声。同样的高亢女声。同样的洗脑台词。
连续三遍的狂轰滥炸。
短短一分钟。那魔性的节奏像根钢钉一样。硬生生砸进了屋里每个人的脑仁里。
电视机接着播放天气预报。
屋里却安静得可怕。没人说话。
角落里。老王五岁的小孙子。手里攥着个泥巴捏的小坦克。
突然扯着稚嫩的嗓子喊了起来。
“送礼只送青云机!”
大人们面面相觑。想笑,却发现自己脑子里全在循环这句破台词。
根本挥之不去。
同样的场景。在全国几百万个家庭里同时上演。
魔音灌耳。
第一天。大家骂这广告俗不可耐。像神经病。
第二天。大人们走在街上。嘴里不自觉地就哼出了那个调子。
第三天。
这几句破词。像病毒一样感染了整个省城和各大下沉县城。
街头巷尾。跳皮筋的小女孩。打弹珠的小男孩。
嘴里全念叨着“青云彩电,不伤眼”。
这四个字。直戳八十年代老百姓的命门。
电视机是金贵物件。谁家看电视不是离得远远的,生怕被辐射照瞎了眼。
青云彩电。不仅薄得有面子。还不伤眼。
这概念一旦植入脑髓。黄建林那些笨重的老式显像管电视,瞬间成了伤身体的毒药。
第四天。清晨。
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地平线翻起一点惨淡的鱼肚白。
省城中心路的第一国营百货大楼。
空气里凝结着一层冷雾。哈口气都能变成白霜。冷得扎人。
百货大楼的绿色铁皮卷帘门死死锁着。门上的铁锁头结了一层水汽。
距离开门营业。还有足足两个钟头。
但在卷帘门外。
黑压压。一片死寂的黑色人海。
男人们裹着厚重的军大衣。女人们戴着毛线帽子。
人挨着人。肩膀挤着肩膀。
长长的队伍从大楼门口。一直排到了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下。
拐了三个弯。
有人手里拎着马扎。有人抱着掉漆的搪瓷暖水瓶。
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双手死死捂住胸口的军大衣内袋。
大衣被撑起一个方方正正的硬质轮廓。那是整整五百块钱现金。
他呼出一口浓重的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鞋尖在水泥台阶上急躁地磕碰。发出嗒哒的闷响。
冷风刮过。
上千人的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厚重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