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局长手指着村口方向。
大清河方向吹来的北风,硬生生被一股声音撞碎。
“突突突突——”
沉闷的马达轰鸣声滚滚而来。
脚底下的黄土地开始发麻。带着轻微的震颤,顺着鞋底直往小腿肚子上爬。
全村两百多号人,脖子全扭向村口的那条烂泥路。
打谷场上死一般静。只能听见那声音越来越大。
拐弯处。
一团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
一头红色的钢铁巨兽,碾着半化不化的黑泥水,蛮横地闯进了大伙的视线。
崭新的红漆。
在初春的毒日头底下,反着刺眼的光。
四个粗壮的黑橡胶大轮胎,比半大小子还要高。轮胎花纹里夹着新泥。
车头上绑着一朵半米宽的大红绸子花。随着颠簸上下乱颤。
农机站的年轻干事坐在高高的驾驶铁座上。
脸冻得通红,清鼻涕挂在嘴上也没空擦。
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满脸都是扬眉吐气的骄傲。
拖拉机开进打谷场。
人群像被巨浪劈开,瞬间裂出一条三米宽的大道。
没人敢出声。连几个平时最爱哭闹的小孩,都张着嘴忘了闭上。
生怕喘气粗了,把这金贵玩意儿吹化了。
“哧——”
拖拉机停在八仙桌前头。
干事拉下熄火拉杆。马达声戛然而止。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呛得前排几个老太太直咳嗽。
但这味儿在村民鼻子里,比过年的炖肉还香。
短暂的死寂。
“轰!”
打谷场彻底炸了锅。
这可是大马力拖拉机。
78年的偏远公社,连台破手扶都当宝贝供着。这台崭新的东方红,整个县都扒拉不出几台。
李二狗的下巴壳子直接砸在胸口上。
两眼发直,口水拉成一条长线掉在棉鞋上。他都没舍得低头看一眼。
“铁……铁牛……”
老村长赵德发挤在最前头。
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烟袋锅,手一软,又掉进黄土里。
他佝偻着腰,一步步蹭过去。
枯瘦的手指伸出来,停在红漆铁皮外面半寸。直哆嗦。
愣是不敢摸上去。怕指甲刮花了那一层油亮的红漆。
“老天爷啊。我活了六十整,头一回见着这么新的大家伙。”
老头眼眶里蓄着水汽。呼吸急促。
赵铁柱带着巡逻队的汉子围上去。
大伙手在衣服上死命搓。搓干净了,才敢用指肚在铁叶子板上轻轻碰一下。
摸完,赶紧放在鼻子底下闻。
一股机油香。
赵局长走下八仙桌。
大头皮鞋踩在黄土上,走到拖拉机车头前。
伸手在引擎盖上重重拍了两下。
“砰砰。”
铁皮发出厚实的闷响。
“贺霆同志。”
赵局长转过身。国字脸上满是赞赏。
“这大棚是全省先进。县里不能光给个名头。”
他指着这台红色的钢铁巨兽。
“这台五十马力的东方红。是县委和农科院联合批的配套农机!”
“今天起,它就是大队试验田的专属配车!”
人群爆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专属配车。
整个公社的书记下乡,还得骑那辆破边三轮。
这乡下小子,直接配上大拖拉机了。
赵局长从大衣兜里掏出一串钥匙。
三把黄铜钥匙,拴着一根红色的尼龙绳。
递到贺霆面前。
贺霆走上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钥匙。
右手伸出。稳稳当当地接了过来。
黄铜钥匙在掌心里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食指沾了一点黄油。
贺霆没在意,拇指捻了两下。把钥匙揣进黑呢子大衣的兜里。
“谢县里领导栽培。”
他语气平淡。没像村民那样大呼小叫。
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那台高大的拖拉机旁边,气场硬生生压住了这台钢铁机器。
赵德发站在侧后方。
看着贺霆把钥匙揣进兜里的那个动作。
老头腰杆彻底塌了下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从这一秒起,这靠山屯的天,算是彻底变了。
村长的印把子还在他赵德发手里。但这村里说话最管用的,只剩贺霆一个。
白所长在旁边哈哈大笑。
“贺老弟。双喜临门啊。二等功加上大铁牛。”
他拍了拍贺霆的肩膀。
“这喜事,不请老哥哥我喝口水?”
贺霆从兜里掏出大前门。
给赵局长和白所长一人发了一根。擦着火柴点上。
“哪能光喝水。”
他转头。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赵铁柱身上。
“铁柱。”
赵铁柱正趴在轮胎边闻味儿,赶紧站直身子。
“霆哥!”
“去猪圈。挑一头最肥的。”
贺霆夹着烟头,青烟顺着嘴角往上飘。
“再去一号棚。割两百斤鲜韭菜和小白菜。”
“今天在打谷场架锅。摆流水席。”
村民们先是愣了一下。
接着,爆发出震破天的欢呼声。
“霆哥仗义!”
“东家敞亮!”
几百号人乱哄哄地忙活起来。回家搬桌子的,拿条凳的,抱劈柴的。
不到一个钟头。
打谷场上支起了十口大黑铁锅。
干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火苗子窜起半尺高。
大块的肥猪肉在沸水里翻滚。白菜跟着下锅。肉脂香和青菜的鲜味混在一起。
风一吹,馋得村东头配种站的公猪都直撞圈门。
贺霆跟赵局长、白所长坐在一张八仙桌上。
桌上摆着飞天茅台。
几杯酒下肚。话就透了底。
“老弟。后山大棚的事你放开手脚干。”
赵局长脸喝得微红。夹了块大肥肉塞进嘴里。
“省里文件在那摆着。以后谁再敢拿红帽子卡你,你直接给我摇电话。”
这等于是给了张县局盖章的免死金牌。
流水席从中午一直吃到半下午。
村民们满嘴流油。一个个肚皮溜圆。
贺霆端着酒杯挨桌走了一圈。
他端杯,整桌的汉子全站起来。没一个敢坐着喝。
敬畏是实打实用肉和钱喂出来的。
太阳偏西。风更冷了。
警车和边三轮开出了村。
村民们打着饱嗝,三三两两回家猫冬去了。
打谷场上安静下来。
满地都是猪骨头和烂菜叶子。几条野狗在桌子底下转悠。
那台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还稳稳当当地停在场地正中央。
车头的红绸子花在冷风里微微飘动。
贺霆站在拖拉机后轱辘边上。
他没戴狗皮帽子。黑呢子大衣敞着怀。
嘴里叼着根烟。
后背靠在厚实的黑橡胶轮胎上。看着远处的落日。
酒精在血管里发散热量。胃里暖烘烘的。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白雾在半空散开。
有了这台拖拉机。
化肥、农药,还有大棚里即将爆发的几万斤反季蔬菜。
运力彻底不是问题了。
王胖子在县城铺开的销路,今晚就能填满。
贺霆夹着烟。
视线不经意地扫向打谷场外围。
动作停住了。
几步外的一棵老榆树底下。
苏婉清站在那。
她穿着那件红棉袄。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
白皙的脸颊被冷风吹得透着点粉色。
她没看满地的狼藉。
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台高耸的东方红拖拉机。
眼神没躲闪。
全亮着光。
是好奇。是惊喜。
大院里长大的姑娘,见过小轿车。但这带着粗犷工业气息的钢铁巨兽,对她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她脚尖往外挪了半寸。想靠近,又怕弄脏了新车。
局促地搓着衣角。
贺霆看着她的样子。
脸上的冷硬慢慢化开。
他拿下嘴里的烟屁股。扔在黄土上。抬起皮靴踩灭。
大步走过去。
黑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走到苏婉清面前。
苏婉清吓了一跳。赶紧收回看拖拉机的视线。
“这铁牛……真气派。”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找个话茬。
贺霆没接话。
右手直接探出。一把抓住了她搓着衣角的手。
男人的掌心温热。老茧刮着她的手背。
苏婉清手一抖,没抽出来。
脸红了。
贺霆牵着她。大步朝拖拉机走去。
“想不想坐上去试试?”
他偏过头,看着她瞪大的眼睛。
声音被风吹散,钻进她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