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霆捏着红棉线的手指一顿。
他没急着回头,手腕顺势往下一沉。
红线圈稳稳套住了那截发黑的枯茎。
两枚充当坠子的五分钱钢镚落在雪壳子上,砸出两个浅浅的圆坑。
这叫锁参。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做完这一步,人参才跑不了。
贺霆慢慢站起身。
拍掉膝盖上沾着的碎冰渣。
转过头。
树影背阴处,走出来个干瘦老头。
老头裹着件掉毛的破羊皮袄,腰上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
草绳上别着一把鹿角柄的剥皮刀。
刀鞘磨得油光水滑。
他左眼是个泛白的死鱼眼,早就瞎透了。
右眼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贺霆脚下的雪坑。
靠山屯里最神秘的跑山人,老金头。
这老头脾气怪,常年住在深山里,屯子里的人一年也见不着他两回。
“你个生瓜蛋子,手倒挺快。”
老金头踩着雪走过来。
他没发出一丁点踩碎冰壳子的嘎吱声,脚底下像垫了层棉花。
贺霆心里有数。
这老头脚下有真功夫,难怪自己刚才没听见他靠近。
“老当益壮啊,金爷。”
贺霆没接他的茬,随口喊了句屯子里的尊称。
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
指关节发出两声轻微的脆响。
老金头停在坑边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再往前走。
跑山人有规矩,不抢别人锁住的宝。
他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指着雪坑里的那截枯茎。
“六个脱叶印子,这可是个百年的老棒槌。”
老金头吧嗒了一下干瘪的嘴唇。
胡子茬跟着抖动。
他视线一转,落在贺霆插在雪堆里的那把长柄砍柴刀上。
“你拿什么挖?就凭那把破铁片子?”
老金头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那破刀下去,刮断一根主须,这宝就废了一半。”
他指着贺霆的鼻子。
“暴殄天物!”
贺霆没反驳。
跑山挖参是精细活,老金头这话说得在理。
但他贺霆脑子里装的,不是寻常跑山人的规矩。
是失传已久的憋宝绝技。
他伸手摸向贴身的破棉袄内兜。
手指在兜里翻找。
因为刚才在雪地里冻得太久,指尖有点不利索。
指甲刮在粗布上,带出几根碎烟丝。
碎屑掉在洁白的雪地上。
贺霆捏出一个破布包。
层层打开。
里面排着四根长短不一的骨针。
骨头被打磨得溜光水滑,尖端透着冷白的光。
这是他昨晚在灶台边,用野猪的肋骨硬生生挫出来的。
老金头眼尖,一眼看破材质。
“猪骨头?”
他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急得直跳脚。
“挖老参得用鹿骨签子,最次也得是象牙签!”
老金头手已经摸向腰里的鹿角刀。
“猪骨头太脆,碰上硬土坷垃直接折在里头。你懂不懂规矩!”
他一把抽出鹿角刀。
刀刃在雪地里反着寒光。
“用我这把刀,刀背是钝的,不伤须子。”
老金头把刀递过来。
“别拿你那几根烂猪骨头毁了那株宝!”
“不用。”
贺霆吐出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重新单膝跪下。
右膝盖磕在刚才刨出的冻土上,硬石头硌得骨头发酸。
他捏起最长的一根骨针。
手腕一抖。
骨针顺着枯茎外围半尺的地方。
斜着刺进黑褐色的腐殖土里。
老金头本想开口骂,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瞪大了那只独眼。
贺霆的手法变了。
刚才打野猪时透着股生猛的糙劲。
现在捏着骨针,却像个捏着绣花针的老裁缝。
手腕的抖动频率极快。
骨针在土里来回穿梭,带出细碎的泥土。
没有硬挑。
全是顺着土层的纹理往外拨。
大雪封山,冻土坚硬。
贺霆没用蛮力去抠。
他左手捏着骨针,右手掌心在左手背上轻轻敲击。
“叩、叩、叩。”
有节奏的震动顺着骨针传进土里。
周围包裹着人参的硬土块。
竟然像酥脆的饼干一样,顺着震动一点点裂开了。
老金头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
脖子伸得老长。
“这……这是敲山震虎的指法?”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都变了调。
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贺霆没搭理他。
整个心神全扑在眼前的泥坑里。
腐殖土被一层层剥开。
最外围的细根须露出来了。
像白色的蛛丝,密密麻麻地盘在黑土里。
稍微碰断一根,价格就要掉一大截。
贺霆换了一根最短的骨针。
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针尾。
针尖在根须之间的缝隙里游走。
手腕完全悬空。
每一次挑动,都精准地带走一小撮浮土。
细如发丝的根须没有一根被绷紧。
十分钟过去。
贺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冷风一吹。
汗水在眉毛上结成了白霜。
他没去擦,眼睛死死盯着坑底。
最后一团护心土被拨开。
贺霆停下动作。
把骨针随手扔在旁边的雪地上。
双手手掌贴着坑底,五指张开。
从底部往中间一合。
轻轻往上一托。
一株完整的老山参,连带着大团的护根土。
被他稳稳捧在手心。
这人参的芦头修长,形似雁脖。
主根呈现出饱满的铁线纹。
两条粗壮的腿须向下延伸,宛如一个盘腿打坐的小老头。
最绝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珍珠须。
全须全尾。
连一根断茬都找不出来。
完美的六品叶百年老参。
“出土了。”
贺霆吐出一口浊气。
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他把老参放在一块干净的粗麻布上。
抓起一把雪,用力搓掉手上的黑泥。
雪水冰凉,刺得手指发红。
老金头彻底看呆了。
他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鹿角刀“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
他浑然不觉。
直接双膝一软,跪扑在麻布跟前。
也不嫌脏。
脸差点贴在那些细密的参须上。
“全须全尾……连最细的珍珠点都没掉一颗。”
老金头喃喃自语,像中了邪。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贺霆。
“你刚才用的,是憋宝门的‘鬼手穿针’?”
老金头声音发颤。
枯瘦的手指着贺霆。
“这手艺断代六十年了!你从哪学来的?”
贺霆用袖子擦了把脸。
袖口沾的泥雪蹭在侧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他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瞎琢磨的。今天运气好。”
这套说辞敷衍得很,老金头当然不信。
但跑山人有铁律,不问师承底细。
老金头闭紧了嘴巴。
他站起身。
用力拍掉羊皮袄膝盖处的浮雪。
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对着贺霆,深深作了个大揖。
腰弯得极低。
“达者为师。小兄弟,老头子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老金头直起腰,那只独眼亮得灼人。
“小兄弟,你这身绝活,带不带徒弟?”
他拍着单薄的胸脯。
“老头子我跑了四十年山,对这几百里的地界门清。”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只要点个头。我拜你为师。以后挖出来的宝,你拿大头!”
一个六十多岁、在兴安岭横着走的老跑山人。
要拜一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为师。
这话要是传回靠山屯,能把村里人的大牙惊掉。
贺霆弯下腰。
把那株老山参连土带须。
小心翼翼地用麻布包好,打了个活结。
“金爷,说笑了。”
贺霆把布包揣进贴身的保暖内衣兜里。
体温能保证人参的灵气不散。
“我就是个穷光棍,弄点东西换口饭吃。”
贺霆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
“哪有本事收徒弟。”
他拿起地上的骨针,揣回兜里。
“这玩意儿精贵,留在手里是个祸害。我得赶紧处理了。”
老金头见他拒绝,脸上闪过一丝遗憾。
但他也是个痛快人。
弯腰捡起雪地里的鹿角刀,插回腰间。
“行。各有各的道。”
老金头看着贺霆。
“县城百草堂的钱老板,是个识货的。”
“你这东西拿过去,他不敢压你的价。”
贺霆点点头。
“谢了。”
他转身拔出插在雪堆里的砍柴刀。
没有多留。
顺着来时的脚印,大步往山下走。
这株百年老参,在手里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被抢的变数。
他得趁着天黑前,赶到县城。
风又刮起来了。
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贺霆的脸上。
有了强化体能打底,这几十里的山路走得并不算费劲。
只是肚子里的饥饿感又开始翻腾。
他没停下休息。
一路疾行。
下午三点。
太阳西斜,光线变得昏黄。
县城的主街上,风裹着沙尘和雪片子乱卷。
街上没几个人。
偶尔有辆二八大杠按着车铃铛匆匆驶过。
贺霆停下脚步。
仰起头。
面前是一座两层高的仿古木楼。
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
百草堂。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中药苦香味。
贺霆手掌隔着破棉袄,按了按胸口的麻布包。
人参还在,硬邦邦的。
他迈开长腿。
皮靴跨上青石台阶。
一手挑开厚重的蓝色防风棉门帘。
直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