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生意得算沈家一份。”
王氏隔着门缝伸进胳膊,手掌摊在沈棠面前,俨然已经等着收钱。
沈棠把布袋交给小荷,示意她拿进屋里,随后将院门又合上几分。
“你说的沈家,是户纸上已经分开的哪一家?”
王氏用肩膀抵住门板,不肯让她关门。
“你爹姓沈,你也姓沈,大伯如今是族长,你挣来的钱自然有族里一份,难道换张户纸,你便能把祖宗也换了?”
梁木匠还站在屋顶,手里的木楔没有再敲,田嫂抱着空面筐走到院墙边,也停下来听她们争执。
沈明玉见围观的人多了,赶紧挽住王氏的手臂。
“娘,咱们是来帮忙的,你何必说这些伤情分的话,棠妹妹刚做成一笔生意,手上正缺人,咱们自家人做事,总比雇外人可靠。”
沈棠从门后拿出小荷刻过的木板,指着上面的记号。
“蒋春娘和面,刘二顺烧火,田嫂买面,谁做了多少,拿了多少,都记在这里,你们想来做事,我照同样的规矩结工钱。”
王氏把木板推开,刻痕硌过她的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越发难看。
“我们是你的伯娘和堂姐,你竟把我们跟那些流放户放在一起算工钱?”
“你们若不愿做流放户能做的活,那便回去。”
“你敢赶我?”
“院门在我手里,屋契和户纸也在我手里,我为何不敢?”
王氏抬手又要拍门,沈明玉先一步攥住她的衣袖,转头朝院里挤出几分笑。
“棠妹妹,你误会娘了,大伯的意思是,你一个姑娘独自做买卖容易吃亏,家里可以替你出人,也能帮你看住方子,免得外人学走。”
“方子由我看,不劳沈族长费心。”
“可你忙不过来,总得找人和面守灶,我跟娘都会做饭,也不多要,只要你把每一批料怎么配告诉我们,往后便能替你分担。”
沈棠翻过木板,将空白的一面朝向她们。
“明日去唐九娘的后厨做三十份试样,外间缺两个筛面的人,每筛完一盆,得两文工钱,做坏一盆,照料价赔。”
王氏听见赔字,抵门的肩膀收了回去。
“筛面谁不会,你这是拿粗活打发我们,我要做的是管事,至少也该替你收钱。”
小荷抱着布袋从屋里探出头,听见这句便紧紧攥住袋口。
沈棠回头让她进屋,等门帘落下,才把视线重新转向王氏。
“驿所的钱由我收,唐九娘那边的账由双方当面结,你既没有出料,也没有带来客人,凭什么管钱?”
“凭我是你伯娘!”
“户纸上没有伯娘管侄女钱财这一条。”
“族规有!”
“拿来。”
王氏张了张嘴,朝身后的沈明玉看过去。
沈明玉捏着帕角,避开了母亲递来的眼色。
上回孙吏当众说过,沈伯谦一房已经单独立户,沈伯良拿不出官府承认的族规,再闹到衙门,只会招来新的训斥。
田嫂把面筐放到脚边,故意问了一句。
“王嫂子,你们若真有族规,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往后镇上谁家侄女做买卖,大伯都能来收钱了。”
“这是我们沈家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沈东家明日要用我买的面,你伸手拿她的钱,若拿完没有钱付我工钱,当然与我相干。”
王氏被堵得说不出话,转身便要叫沈伯良过来,沈明玉却没有跟着走。
“娘,你先回去,我跟棠妹妹谈。”
“你跟她有什么可谈的,她翅膀硬了,连长辈也不认,等你爹过来,看她还敢不敢关门!”
王氏骂着走出荒巷,鞋底带起的泥落在门槛前,沈明玉俯身扫开,仍旧留在原地。
沈棠没有请她进门。
“你还想筛面?”
“我可以不要工钱。”
“不要工钱的人,往往要拿走更贵的东西。”
沈明玉抬起脸,眼圈已经泛红。
“棠妹妹,我知道你还在怨流放路上的事,可那时粮食都在爹手里,我若替你说得太多,连我自己的那份也保不住,我只是想活下去。”
“所以你拿走我衣里的糖,还告诉王氏,我把粮藏在贴身的夹层里。”
门外静了片刻,沈明玉掐着帕角的手换了位置。
“那块糖是娘搜出来给我的,我不知道是你的。”
“你吃之前问过是谁的吗?”
“我当时也饿,你何必抓着一块糖不放?”
“那便别拿亲情换我的方子,你要活,我也要活,各凭本事。”
沈明玉朝屋内看去,小荷已经把布袋藏好,柳婉瑜正在整理药罐,谁都没有替她开口。
“我可以只筛面,不进里间,也不碰香料,你让我留下,娘回去以后才不会再叫爹来闹。”
“她是否来闹,由她决定,你不能拿你家人的安分跟我换好处。”
“那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信我一回?”
沈棠把木板递到她面前。
“明日卯时到唐家后厨,筛一盆面得两文,每盆由唐九娘的人先称,筛完再称,少了便停工,做完以后当日结清。”
沈明玉看着那块木板,没有接。
“我若答应,你真让我去?”
“你做工,我付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关系。”
梁木匠在屋顶重新敲下木楔,院墙边看热闹的人也低声议论起来。
沈明玉留在门外越久,便越难维持那副受尽委屈的样子,她终于接过木板,在边角留下一个指甲印。
“好,我去。”
“木板留下,明日有人照着记。”
“棠妹妹,今日你把话说得这样绝,往后若有求到沈家的时候,可别后悔。”
“真有那一日,我会拿报酬求人,不会空手上门要别人的生意。”
沈明玉把木板放回门槛,转身走了两步,唐九娘正从巷口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面袋的伙计。
唐九娘扫过门前的泥印,又看向尚未走远的沈明玉。
“我才回去半日,便有人到我的后厨说是沈家管事,还要替你验明日用的白面。”
沈棠拉开院门。
“人进后厨了吗?”
“门都没摸到,我的人便拦下了,可她临走时往面袋上泼了一碗水,还说你用的方子本就属于沈家。”
沈明玉停在巷口,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去。
唐九娘将那袋湿透的面扔到她脚边,袋角裂开,结块的白面落进泥里。
“沈姑娘,你先告诉我,谁动了我后厨的面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