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饼的方子,你卖不卖?”
青衣女人将剩下半块饼放回木盘,手指在饼面按了按,又翻看旁边用来分装的布袋。
沈棠没有马上回答。
“你想买硬饼,还是软饼?”
“都买。”
女人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到木盘边。
“我姓唐,镇南开过客栈,如今还给几支商队供饭,你开个价,方子给我,以后你也省得守灶熬夜。”
“唐九娘?”
田嫂听见名字,挤到沈棠身旁。
“你那客栈不是关了吗?”
“前堂关了,后厨还在,来往商队的饭总得有人做。”
唐九娘没有理会周围打量,只把碎银往前推了推。
“这笔钱够你修屋顶,再添两口锅,方子卖给我以后,你仍可以做,只是不许再供镇南商队。”
沈棠拿起碎银掂过,又原样放回去。
“方子不卖。”
刘二顺站在灶边,听见这句话险些把柴掉在地上。
“沈东家,这么大一块银子,你要烤多少饼才能挣回来?”
“她买的不只是一张方子,还有镇南商队的生意,我若卖了,往后只能等驿所开口。”
唐九娘把碎银收回掌心。
“你刚到宁边,连一间不漏雨的屋都没有,便想着做商队生意,是不是太早了?”
“商队不看我住什么屋,只看干粮能不能放,份量够不够,误不误行程。”
“商队还看谁担得起赔偿。”
唐九娘拿起一块硬饼,在指间掰成两半。
“驿所这一单只有五十份,坏了扣你几文,商队一次带走几百份,路上若馊了,耽误的是整队人马,你拿什么赔?”
“所以我不会立刻接几百份。”
沈棠将装饼的木盘收回石台。
“你有后厨和商队,我有做法,可以先做一笔小生意,你出面和灶,我负责配料和制作,卖出以后扣掉本钱,利润按份分。”
“按什么份?”
“后厨和现有客源占四成,人工和做法占四成,余下两成留作损耗,若没有损失,再各分一半。”
唐九娘把两截饼放在一起。
“我的灶,我的柴,我的人脉,最后只拿五成,你倒敢开口。”
“没有稳定干粮,你的后厨只能卖当日饭食,商队出镇以后花的钱与你无关。”
“没有我的客源,你这饼只能卖给修墙的役户,役户一文都要掰开用,给不起好价。”
“那便各做各的。”
沈棠端起木盘,转身示意刘二顺把剩余柴火搬回院里。
唐九娘看着她走出几步,抬手拦住田嫂。
“她一直这样谈生意?”
田嫂挑起面筐。
“我今日才知道她会谈生意,昨日她还在公井边跟钱婆子争六文水钱。”
“六文都不肯白给的人,倒舍得把两成利润留作损耗。”
唐九娘追到荒屋门口,正看见梁木匠踩上屋梁,准备替换西边腐烂的椽子。
沈棠把驿所结清的铜钱分出一部分交给他,另外一部分则放进小荷捧着的粗布袋。
唐九娘倚在院墙缺口处。
“方子可以不卖,分成要改,我拿六成,你拿四成,坏在出镇以前算你的,出镇以后算商队的。”
“出镇以前坏掉,证明制作有错,自然算我,出镇以后若因布袋进水或货车压坏,不能算到干粮头上。”
“你还要跟车检查不成?”
“每袋交货时封口,由收货的人当面验看,再在木牌上按印,出了镇以后,谁接手谁负责。”
唐九娘轻轻敲了敲院墙上的土块。
“你连正经契书都买不起,倒把手续想得周全。”
“契书的钱从头一笔生意里扣,双方各出一半。”
“我不占你这点便宜。”
唐九娘走到石台边,把碎银重新放下。
“后厨借你两日,柴火和锅都算我的,你做出一百份硬饼,能卖出多少便按多少分,卖不掉的料钱归你承担。”
“一百份太多,我眼下只有驿所这一处口碑。”
“明日有一支去云州的商队经过,他们原先向姚记买干粮,姚记的饼遇潮发霉,商队已经退过一回。”
“你想借我的饼把姚记挤出去?”
“我要保住自己的供饭生意,谁的东西好便用谁,姚记若能做得更好,我也照旧买他的。”
沈棠没有因这句话退让,反而把条件重新摆了一遍。
“先做三十份,当日给商队试吃,他们肯下单,再按人数补做,料钱由你先垫,卖出后从总钱里扣。”
唐九娘摇头。
“商队午后便走,你临时补做来不及。”
“硬饼今晚做好,明早送去试吃,午前便能决定,后厨同时备料,来得及。”
“若他们只要十份,剩下的料怎么办?”
“做成软饼,在镇南零卖,我承担卖不掉的部分,你承担后厨当日的柴。”
唐九娘终于拿起碎银,在石台上划出一道浅痕。
“六四分,我六你四,先做三十份,追加的人工另算。”
“五五分,你的后厨还可以继续卖饭,没有因我停业。”
“你用了我的商队名头。”
“你也用我的方子留住商队。”
两人隔着石台谈了许久,最后由唐九娘退到五五分,却将试吃损耗全算给沈棠,沈棠则要她保证不许后厨私自留面团拆方。
小荷听得脑袋发胀,仍把每一项条件刻在木板上,刻到最后一行时,木板已经挤不下。
“没有写谁去买面。”
“由唐九娘出人买,我验货,不合用便退。”
沈棠把碎银推回唐九娘手边。
“今日不收钱,明早先去看后厨,灶和面都合用再签契书。”
唐九娘收起碎银,临走前看了一眼仍在修补的屋顶。
“你若能把做饼的心思分一半给这间屋,今晚便不必继续挨风。”
“屋顶修好只能省下接雨的盆,方子留在手里才能付下一次工钱。”
唐九娘走后,梁木匠在屋顶敲下最后一根木楔,朝院里喊道。
“西边补好了,东边草泥还要明日再铺,你先上来看看漏不漏。”
沈棠刚要扶梯,小荷却从院外跑进来,怀里抱着木板,身后还跟着王氏和沈明玉。
王氏看见石台上的面袋与铜钱,抬手便去掀装干粮的布袋。
“怪不得急着单独立户,原来是藏了能挣钱的方子,你吃沈家的粮长大,这门生意便不能由你一人占着。”
沈棠扣住布袋口,将东西提到身后。
“户纸上的印还没干透,你便忘了孙吏说过什么?”
沈明玉拦住母亲,目光却停在小荷刻满字的木板上。
“棠妹妹,娘不是来抢东西,大伯听说你接了驿所的生意,怕你一个姑娘应付不来,特意让我们过来帮忙。”
沈棠关上院门,只留一道容人说话的窄缝。
“帮忙可以,先按做多少领多少粮,谁也不能伸手碰方子。”
王氏一掌拍在门板上。
“你还真把自己当东家了,沈棠,大伯说了,这门生意得算沈家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