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海军五艘军舰全军覆没的战报,他也看过不止一遍。
那不是普通的失败。
那是耻辱,把大英帝国在南洋的脸,直接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还憋屈地赔了五十万英镑的黄金。
史密斯停止回想,回到现实。
“你说它们现在挂什么旗?”
“荷兰三色旗。”
史密斯闭了闭眼。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西澳与荷兰人在博斯港谈判,不是什么秘密。对外说的是西新几内亚边界问题。
可三艘击沉过英国军舰的西澳战舰,突然改旗易帜,出现在荷兰舰队里。
这哪里是边界谈判。
这是拿殖民地换军舰了啊。
史密斯几乎本能地得出了这个判断。
更让他不安的,是舰队的航向。
过了马六甲往西,沿线并没有荷兰人的核心殖民地。
真要巡航,完全没必要走这条线。
除非——
目的地是欧洲。
或者非洲。
南非。
布尔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史密斯心里一惊。
如果船上装有军械,那这批东西一旦送到布尔人手里,南非战场又要添一把火了。
而英国人现在最怕的,就是这把火继续烧。
驻防将领巴克少将匆匆赶来,脸色很难看。
“阁下,我建议立刻出动港内两艘巡逻舰,要求对方停船查验。”
史密斯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用什么拦?”
巴克一愣。
然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是被气昏了头。
现在不是以前的时候了。港里那两条老式炮舰,加起来的火力,够不够人家一艘的零头都不好说。
真拦上去,打肯定打不过。
不打,又下不来台。
到最后,大概率又是一场外交丑闻。
而新加坡,已经丢过一次脸了。
不能再丢第二次。
“所有舰艇留在泊位。”
史密斯的声音很冷。
“任何舰船不得出港。”
巴克脸涨得通红,却没敢反驳。
总督府二楼,望远镜很快被搬了出来。
几个军官轮流观察。
午后的海面上,灰蓝色舰体拖着长长航迹。
三艘战舰一字排开,速度不快,大约五节左右,缓缓穿过外海水道。
主炮塔朝着正前方,没有横炮,没有鸣笛,也没有任何挑衅动作。
可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本身就已经很刺眼。
英国人只能看着。
干看着。
这比挨一炮还憋屈。
足足一个小时后,编队才完全驶出望远镜视野。
当夜,史密斯亲自起草密电。
战舰易手。
航向判断。
军火运输的可能。
荷兰人的态度变化。
所有内容,他逐条写清楚,加急密发伦敦。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就算电报发到了,也未必有用。
南非那边几十万人的烂摊子,已经够内阁头疼。
新加坡这点事,恐怕排不上号。
可问题是——
这真的是小事吗?
史密斯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答案。
……
二月二日。
葡属莫桑比克,德拉戈阿湾。
舰队在外海缓慢减速,儒贝尔已经冲上了甲板。
湾口的灯塔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岸上有人举着旗子打信号。
那是布尔人提前派来的接应队伍。
三十多辆牛车,外加一段从湾口通往内陆的窄轨铁路。
这些东西看着土。
可对布尔人来说,这就是把军械送进内陆的命脉。
范·海登下令,两艘战舰留在湾口外排开,炮口朝向外海,把住进出水道。
一艘军舰进港卸货。
三艘战舰轮流靠泊。
这样的安排很简单,也很有效。
只要那三艘灰蓝色战舰还在湾口守着,谁想靠近,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船壳够不够硬。
果然,远处一艘英军巡逻舰发现了这支编队。
它绕了两圈。
最终,还是没敢靠近三海里以内,只能掉头回去上报。
一艘军舰和两艘运输船缓缓驶入码头。
卸货从天刚亮开始。
布尔人的效率很高。
儒贝尔拿着清单,一箱一箱核对。
木箱外面印着荷兰文。
“农业机械。”
“五金杂货。”
打开之后,里面却是油纸包裹的步枪、机枪零部件,还有一列列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
手榴弹和地雷装在另一批木箱里。
外面刷着:
“矿用炸药——小心轻放。”
这几个字,看起来倒也不算骗人。
毕竟这东西确实会炸。
只是炸在哪里,英国人不久后就会知道了。
葡萄牙港务官来巡查过一次。
他翻开一个箱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什么也没说。
葡萄牙和英国的关系一向微妙。
他们不想得罪荷兰人。
更不想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英国驻莫桑比克领事在码头外转了三圈。
最后被葡萄牙宪兵拦在铁栅栏外。
他能看见吊臂不停搬运箱子。
能看见布尔人在仓库门口清点货物。
也能看见海面上那三艘荷兰军舰的轮廓。
可他够不着。
拦不住。
也查不了。
这就是荷兰人给整个行动上的保险。
傍晚之前,最后一批弹药入库。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
步枪、机枪、地雷、手榴弹、子弹、炮弹。
够三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师,持续打上一两年的家当,全在这里了。
儒贝尔站在码头上,看着身后满满当当的仓库,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他憋了太久。
现在,东西到了。
儒贝尔转身走向运输船,与范·海登握手。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诚恳。
范·海登点点头,没有多客气。
“接下来,你自己小心。”
他说:
“东西怎么运进去,你比我懂。”
“放心。”
儒贝尔拍了拍腰间那份已经被折了无数遍的清单。
“三个月之内,英国人会知道这批武器的厉害。”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
可范·海登听得出来。
南非战场,要变天了。
次日清晨。
范·海登登上一艘开往开普敦的葡萄牙商船,转道回阿姆斯特丹复命。
三艘战舰补给完毕后,收回锚链。
编队开始调头东返。
它们将驶回巴达维亚,正式编入荷属东印度舰队序列,从此常驻南洋。
德拉戈阿湾的码头上,儒贝尔目送舰队消失在海平线尽头。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也带着一点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