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
博斯、弗里曼特尔两大船厂同时开工。
九艘三代战舰的龙骨陆续铺下,船坞里锤声、电焊声、吊机起吊声混在一起,响成一片。
而在千里之外的巴达维亚港,也热闹非凡。
三艘原西澳铆接战舰,依次驶入泊位。
舰身上的西澳标识早已铲去,全都刷成荷兰海军惯用的灰蓝色。桅杆顶端,红白蓝三色旗迎着海风展开。
后面跟着两艘运输船。
甲板上的货物全用厚帆布盖着,绳索扎得严严实实。
范·海登站在旗舰舰桥上,望着港口方向靠近的引航船。
儒贝尔靠在舱壁边,嘴里嚼着一截干肉条,神情比在博斯时轻松不少。
谈判已经谈完了。
合同签了,东西也上船了。
剩下的事,就是把这批能给布尔人续命的军械,送回南非去。有这三艘战舰护航,他一点都不担心回不去。
“范·海登先生。”
儒贝尔咽下嘴里的肉,抬了抬下巴。
“你们总督大人会亲自来?”
“电报上是这么说的。”
范·海登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语气平稳。
“他对这三艘舰很感兴趣。”
“谁不感兴趣呢。”
儒贝尔笑了一声。
这可不是普通军舰。
这三艘船,是在公海上把英国人五艘军舰打沉过的船。
哪怕现在换了旗,依旧威风凛凛。
不多时,引航船靠上来……
码头方向,一列马车已经停好,旁边站着荷兰殖民军仪仗队。军靴擦得锃亮,刺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荷属东印度总督奥托·范·里斯已经到了。
他五十出头,身材发胖,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登上旗舰甲板时,明显喘了几口粗气。
可等他看见甲板前方那两座双联装二百零三毫米管退主炮塔时,喘息声一下停了。
范·里斯走到炮座旁,俯身看了看炮架结构,又伸手摸了摸下方的驻退机构。
金属边缘被擦得很干净。
“这是弹簧复进,还是液压复进?”
范·海登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总督会问得这么专业。
旁边随行的荷兰海军军官立刻接话:
“液压复进,阁下。这种结构目前英国人还没有大规模列装。”
范·里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油渍。
“这三艘舰,主炮都是这种配置?”
“是的,阁下。”
范·海登答道:
“这艘轻巡最强,两座二百零三毫米主炮。另两艘护卫舰,主炮为一百五十五毫米。”
总督没有立刻说话。
他沿着甲板走了一圈,又停在副炮位前,用手指弹了弹一百二十毫米速射炮的炮盾。
钢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厚实,干净,做工利落。
范·里斯扭头看向范·海登,语气里压抑着兴奋。
“特使先生,你从西澳捞到宝了。”
三艘西澳主力舰,换一块遥远又不好经营的西新几内亚。
从阿姆斯特丹的角度上看,荷兰未必亏。
从巴达维亚总督府的角度看,那更是血赚。
范·海登没有接话,只微微欠身。
他心里清楚,这桩交易真正重要的,未必只是军舰。
……
当晚,总督府设宴。
宴会厅灯火通明,银器、红酒、烤肉、军官礼服,把殖民地那点排场拉满了。
酒过三巡,范·里斯把范·海登叫进书房,关上门。
两人的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
儒贝尔被安排在偏厅喝酒,身边坐着几个荷兰军官。气氛客套,话题也都是天气、航线、南洋贸易。
他没有插嘴。
这种场合,他一个布尔人没必要强行找存在感。
更何况,荷兰人愿意帮忙运这批军械,已经够给面子了。别的事,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快到十一点,书房门终于开了。
范·海登走到儒贝尔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
“总督阁下有个建议。”
儒贝尔放下酒杯。
“什么建议?”
“休整完之后,舰队走马六甲海峡。”
范·海登顿了顿。
“经过新加坡外海时,放慢速度,列队通过。”
儒贝尔嚼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示威?”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总督阁下的原话是——友好巡航。”
范·海登端起酒杯,淡淡道:
“英国人在南洋盯得太紧,巴达维亚这些年一直被他们压着喘不过气。这三艘军舰亮一亮,多少能替总督府出口气。”
儒贝尔听懂了。
所谓友好巡航,就是把刀擦亮,拿到别人门口晃一圈。
不砍人。
但让你看见。
儒贝尔皱了皱眉。
“公海上走一圈没问题,可船上装的东西……”
“公海就是公海。”
范·海登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军械全封在底舱,甲板上看不见。三艘战舰挂着荷兰旗列队通过,英国人只能看着。”
他说到这里,语气冷了几分。
“他们如果敢拦,那就是挑衅荷兰王国海军。我倒想看看,新加坡那帮人有没有这个胆子。”
儒贝尔想了想,没再多问。
这事由荷兰人决定。
他犯不着替英国人操心。
反正军械能安全抵达莫桑比克,就够了。
之后两天,巴达维亚总督府又调拨了两艘运煤货轮,编入舰队。
从巴达维亚到莫桑比克,航程将近五千海里。
三艘军舰自身煤舱撑不到头。
这两艘煤船,就是整支编队的保险。
两天后,补给完毕。
七艘船鱼贯驶出巴达维亚港。
航向西北。
直奔马六甲海峡。
……
新加坡,总督府。
英属海峡殖民地总督塞西尔·史密斯正在书房批阅公文。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副官几乎是冲进来的。
“阁下,海峡外海发现荷兰舰队!”
史密斯抬起头看着他。
“三艘军舰,四艘辅助船,正沿公海水道慢速通过。”
副官说到这里,声音绷紧了些。
“但是……我们的人认出来了。那三艘军舰的舰型,跟今年在公海击沉我方五艘军舰的西澳战舰一模一样。”
书房里陷入寂静。
史密斯把笔放下,推开椅子,走到窗前。
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海面。
可他仿佛能看到那三艘船的模样似的。
半年前,西澳华人开着军舰堵到新加坡港口要说法的场面,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