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倒计时跳到最后十秒。
迈巴赫停在斑马线前，中控屏幕上的手机界面跳动起来。
来电显示挂着三个字：大嫂。
林峰伸手按了方向盘上的接听键。
车载音响里传出陈小燕又快又脆的声音，背景里还夹着走廊上的吵闹声。
“小峰，这会儿说话方便不方便？”
“大嫂，在路上呢，您说。”
林峰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起步。
陈小燕压低了声音，像是换了个背人的角落。
“是这么个事。你哥这几天为了副科那个名额，天天在外面跑，昨晚喝了半宿酒回来，吐得脸都青了。刚才我听教育局的老同事递话，说是局里这次统筹的名额卡得死，光找他们本单位的老领导递烟送酒根本不顶用。大嫂就寻思着……你前阵子不是给安平县的郑书记办过差事吗？郑书记以前在咱们县是二把手，县里各局的头头脑脑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你看你那边能不能跟郑书记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帮个忙？”
林峰的右手食指在方向盘皮面上敲了两下。
车载音响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气声，陈小燕握着话筒等得有些发紧。
“大嫂，哥知道这事吗？”
“哎呀，他那个死脑筋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说不能给你添麻烦，自己硬扛着到处托人，碰了一鼻子灰！小峰，这可是副科实职，错过了这次，再等五年都不一定有空缺。大嫂也是没办法了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行，大嫂，我知道了。我联系联系看，有消息我直接打给你。”
“哎！好！小峰你办事大嫂最放心，你多费心啊！”
电话挂断。
林峰把车开进东岗村主干道，拐进工作室大院，停在水泥硬化车位上。
他熄了火，靠在靠背上，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滑到郑建平的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响了四声盲音。
咔哒一声，电话接通，传来郑建平沉稳厚重的声音，带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喂，小峰？”
“郑哥，忙着呢？”
郑建平笑了一声，听筒里的纸页声停下。
“刚开完会。呦，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事？哦，对了，下午你嫂子安排的相亲，怎么样了？”
林峰摸了摸鼻尖。
“这……还行吧，先聊着。”
“郑哥，其实是这么个事，我还真有点事想麻烦您。不过电话里说不太方便，您看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我过去找你当面聊聊。”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什么事啊？电话里还不能说？”
林峰压着嗓音，神色肃正起来。
“是我大哥工作上的一点事，涉及这个干部岗位调整。我想跟您当面请教一下，你看方便的话，我过去一趟。”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响动。
郑建平吸了一口烟，呼出的气流撞在麦克风上。
“你大哥林勇吧？在政务办？”
“对，是他。”
“那你晚上六点我下班后来吧，直接来县委小招待所旁边的茶舍。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好嘞郑哥，六点准时到。”
林峰收起手机，吐出一口长气。
他走到李世超那三间临街门面房前，抬腿迈上台阶。
玻璃门推开，门铃发出一声叮咚。
屋里摆着两台组装整齐的公路车，墙角立着一排高压打气筒和各色碳纤维轮组。
李世超把油污抹布甩在铁皮工具箱上，拿纸巾擦了擦手，拉过两张塑料折叠凳。
“大忙人回来了？相亲相得咋样？女老师看上你这青年才俊没？”
林峰拉开户外椅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扔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
白烟从嘴角散开，林峰靠着折叠椅背。
“别提了，是鲁雪。”
李世超嘴里的烟差点掉在裤裆上，他瞪大眼珠子，拍了一下大腿。
“卧槽？鲁雪？就是前阵子她妈嫌你开废品站，那个实验中学英语老师？”
林峰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
“她妈刚才坐我这车回去的，在车上话里话外打听一个月能赚多少，还想把她那技校毕业的侄子塞进我店里来。”
李世超咧开嘴笑得直打晃，指着林峰摇了摇头。
“这势利眼老太太，脸皮比山地车的防刺外胎还厚！那后来呢？你给怼回去了？”
“没接茬，到地方放下人就走了。”
林峰吸了一口烟，目光转到门口挂着的几副把带上。
“不说这个。李部长，跟你打听个正事。”
李世超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浓茶，抹了把嘴。
“说呗，教育部李部长在线给你答疑。”
“我哥晋升的事遇到了难题。我刚跟安平县郑书记通了电话，约了晚上六点去安平找他当面聊聊。”
林峰把烟头按灭在易拉罐做成的烟灰缸里，身子往前倾了倾。
“李部长，你说这去求人办事，用不用带礼物？带点啥好？”
李世超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起来，他咂摸着嘴唇，低头看着地砖缝。
“求大领导办事，这里头学问大着呢。你空着两只手去，显得不懂规矩没诚意；但你要是拎着两捆红钞票或者两条大重九、两瓶茅台直接往桌上一杵，人家郑书记现在是正印一把手，根本不会收，当场就能把你撅出来，以后连门都进不去。”
林峰看着他，等下文。
李世超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
“第一，大领导不缺烟酒，特别是市面上花钱能买到的硬通货，人家家里堆得跟小山似的，送这个俗气还惹腥臊。”
“第二，你得送他需要、但别人又不容易弄到的小玩意儿。他要是喜欢字画古董，你就送个有讲究但标价算不清的文玩旧物；他要是讲究养生，你就弄点地道野生的人参鹿茸，别带商业包装，就用土布袋子装，说是乡下老亲戚从山里刨出来的。”
林峰若有所思，指节在大腿上敲击。
郑建平之前找自己，就是为了清洗那方二十多万的清代老砚台，后来又求着自己整备过一件北宋龙纹扁壶送去市里。
这位郑书记对于文房雅器和旧货瓷器，偏好极深。
李世超看林峰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峰总，你跟郑书记之间那点香火情，可不是靠烟酒堆出来的。你手里有技术，他有求于你的时候比你求他少不到哪儿去。你带个心意到了就成，别把自己的身段压得太贱。体制内的人精最看重利用价值，你越是有独门绝活、有底牌，他越愿意给你大哥行方便，这叫资源置换。”
林峰点了点头。
“有道理，不愧是李部长。”
正说着话，门外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响。
紧接着是两声短促厚重的鸣笛。
两辆蓝白相间的货拉拉大厢货并排减速，缓缓滑向工作室的大铁门前。
而在两辆大货车正前方，开道的是一辆通体墨绿色的路虎卫士。
车身宽大硬朗，外挂式的备胎罩在阳光下泛着磨砂质感。
车子利落地甩尾进院，稳稳横在露天清洗工位前头。
主驾驶和副驾驶的车门几乎同时被推开。
驾驶位上跳下来一个扎着利落高马尾的年轻姑娘，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下身穿着黑色工装阔腿裤，脚踩高帮帆布鞋，身形挺拔。
副驾驶下来的姑娘则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瑜伽套装，戴着一顶米色鸭舌帽，身材纤细玲珑。
高马尾姑娘摘下鼻梁上的墨镜，随手插在衬衫领口，目光扫过院子，直接锁定在李世超的门面房玻璃门上。
门面房里，李世超一口茶水含在嘴里，伸长脖子透过玻璃往外瞅，眼珠子都直了。
他转过头，手肘用力撞了撞林峰的胳膊，嘴角扯起一抹坏笑。
“呦呵，快瞅瞅，你的老相好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