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厚重的车门合拢，车厢里瞬间把外头的杂音隔绝开来。
车内弥漫着原厂真皮的清香，空调出风口送出柔和的凉意。
姜桂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板直，屁股只敢挨着座椅边缘三分之一的位置。
她转动脖子，眼珠子朝车顶上方扫视。
翻毛皮的车顶规整平整，后排中央扶手上立着银色的控制屏。
姜桂琴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真皮座椅的菱格缝线上按了按。
皮质陷下去一个浅坑，又迅速弹回原状。
鲁雪坐在她身旁，双手把米色手提包端正摆在腿上，两腿并拢侧向车门方向。
她视线落在前排主驾驶座的头枕后方，下巴收得紧紧的。
车身起步平顺，窗外的林荫别墅小道朝后退去。
姜桂琴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抓在门把手的金属边缘，嘴唇抿开一条缝。
“小峰啊。”
姜桂琴清了清嗓子，声音拖得又细又尖。
林峰手握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柏油路面。
“阿姨，您说。”
姜桂琴眼角挤出堆笑，视线在前排的中控大屏与实木面板上来回刮。
“这车坐着跟平常的出租车真是不一样，底盘稳当，连个颠簸都觉不出来。”
她抬手拍了拍真皮扶手箱。
“阿姨虽然不懂车，但也晓得大奔的名头。你这台……买下来得花不少积蓄吧？怎么着也得四五十万？”
林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拐过小区门岗的减速带，悬挂过滤得悄无声息。
“不算贵，办齐了一百三十多万。”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风道的吹风声。
姜桂琴搭在把手上的手掌抽搐了一下。
她整个人僵在座椅靠背上，嘴巴张开，眼珠子鼓得老大。
一百三十多万。
县城中心地段的大三居，眼下全款买一套也不过八十万。
两个大三居的红本本，就这么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顶在四个轮子底下跑。
姜桂琴的胸口起伏了两下，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两只手下意识把丝绒大衣的下摆抓紧。
她喉咙发紧，嘴唇张合了两回，硬是没能吐出一个整字。
鲁雪的身子也猛地晃动了一下。
鲁雪眼角抽动，视线从前排后视镜上飞快掠过。
镜面里映出林峰平淡的眉眼。
鲁雪把头低了下去，牙齿把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两只脚尖在脚垫上来回蹭动。
姜桂琴抬起袖子在额角擦了擦，眼底的精光重新亮起来。
她往前挪了半个屁股，整个人探到前排两个座椅中间的空隙处。
“一百三十多万啊……”
姜桂琴倒吸了一口气，语气热络得像是抹了蜜。
“这得是多大的买卖，才能开得起这么排场的车！小峰，阿姨第一眼就看出你是个有能耐的，咱们临泽县城这一辈的年轻人里头，哪有能跟你比肩的？”
林峰平视前方，踩下刹车等红灯，没接这个话茬。
姜桂琴手腕上的玉镯磕在前排扶手箱侧面，发出沉闷的响动。
她没在意，伸长脖子继续问：
“小峰，你那个翻新清洗的工作室，天天进账不少吧？市里展厅也那么大，平日里手底下的活儿肯定忙不过来吧？”
林峰手指在方向盘真皮包裹处敲了两下。
“还成，主要是手艺活儿，杂事多。”
姜桂琴两眼放光，手掌拍在大腿上。
“哎哟，杂事多那就得用知根知底的家里人啊！外头招来的生人，偷奸耍滑的不在少数，哪能有自家人靠得住？”
她嘴角咧开，脸上的粉底皱成几道沟壑。
“你看，我自家的小侄子，今年刚从职业技术学校毕业，整天在家里晃荡着打游戏，闲得发慌。要不……阿姨跟他说一声，明天就打发他去你工作室跟着你干？”
姜桂琴身子又往前探了半寸。
“也不用开多少工钱，管两顿饭，每个月给个三千两千零花钱就中！让他跟着你学学怎么经商做大生意，你看怎么样？”
鲁雪的眉头一下子拧紧。
她伸出右手，一把拽住姜桂琴的丝绒大衣后摆，用力往后扯了扯。
“妈！你瞎说什么呢！”
鲁雪压着嗓门低喝，眼睛瞪向姜桂琴，脸颊红得发烫。
姜桂琴胳膊肘向后一拐，把女儿的手挡开，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排的后视镜。
林峰看了一眼绿灯亮起，右脚踩下油门。
迈巴赫平稳起步，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鲁阿姨，工作室那边现在满员了。”
林峰的声音没有起伏。
“洗车整备全是脏活累活，天天泡在机油和泥水里，对技术要求也严。新手进去摸不着门道，容易损坏原厂件，暂时不招新人了。”
姜桂琴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伸在半空的脖子缩了缩，嘴角的褶子慢慢垮下来。
“这样啊……那……那确实，高档车精贵，容不得马虎。”
姜桂琴干笑两声，坐回后排中央的位置，手掌在真皮座椅上摩挲了两下。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迈巴赫顺着新华路向西开了十来分钟，停在一处大型商业住宅小区的正门前。
小区大门上方的金色门头写着四个大字：时代城。
林峰把挡位挂入驻车挡，解开安全带卡扣，按下了车门中控锁。
“阿姨，时代城到了。”
后车门发出一声轻响。
姜桂琴推开车门下车，脚踩在水泥人行道上，转头又看了一眼奢华的内饰，眼神带着几分不舍。
鲁雪提着包迈下车门，站在路牙子边上，背脊挺得僵硬。
林峰将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半，朝两人抬手示意。
“阿姨，那你们慢走，我先回工作室了。”
车窗玻璃开始向上升起。
鲁雪咬住嘴唇，往前跨了两步，直接走到副驾驶车窗边上，抬手扣住窗框的橡胶边缘。
林峰停下手里的升窗按键，转过脸看着她。
鲁雪胸口起伏了两下，额前散下一缕碎发。
“林峰。”
她嘴唇发白，声音带着细微的颤动。
“你……明天有空吗？咱们去城东新修的人工湖转转呀。”
林峰看着她美眸，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掌没有动弹。
“明天不行。”
林峰开口。
“市里东岗名车馆那边进了一批新配件，我得一早赶过去清点，还得跟几个大客户签交车手续。”
鲁雪的手指收紧，指头在车窗边缘勒出红印。
“那……后天呢？后天礼拜天，学校没课。”
林峰挂上前进挡，脚尖虚踩在刹车上。
“后天的工作还没排定，到时候看情况吧，说不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后方开过来的公交车。
“不说了，工作室催我呢，我得走了。”
林峰朝她点了一下头，按动升窗键。
车窗玻璃滑入顶端。
黑色迈巴赫打起左转向灯，车头一摆，汇入马路中间的车流，尾灯闪烁两下，消失在拐弯处的绿化带尽头。
热风卷起地面的塑料袋，从人行道上滚过去。
鲁雪站在路边，双手抓着提包带子，两只眼睛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口，脚下一动不动。
姜桂琴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伸手在女儿肩膀上推了一把。
“还看什么呢？人都没影了！”
姜桂琴撇了撇嘴角，脸上的谄媚已经荡然无存，两道细挑眉倒竖起来。
“哼！装什么装！”
她抬手拍了拍身上的丝绒大衣，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我刚才算是琢磨过来了。孟校长说得好听，什么一个月落两百万，他一个开破废品站出身的泥腿子，哪来那么大本事？还开一百多万的大奔！”
姜桂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指了指马路方向。
“他就是个倒腾二手车的倒爷！那辆迈巴赫指不定是哪个老板放在他店里代卖的，被他开出来充门面撑腰杆！开着别人的车在咱们跟前装大款，真当老娘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鲁雪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姜桂琴白了女儿一眼，甩开膀子朝小区大门走去。
“赶紧回家，外头晒死个人，站在这儿丢人现眼。”
母女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区门禁，顺着单元楼前的水泥路往里走。
单元门厅的光线昏暗。
靠墙的角落里摆着一台蓝白相间的自动投币饮水机，上方挂着一块红布横幅。
横幅上用黄色油漆刷着八个大字：充二百送五十，限时优惠。
姜桂琴停在饮水机前头，眼睛定在那条红布横幅上，嘴巴半张着，两颗眼珠子转来转去。
片刻后，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跟在后头的鲁雪的手腕。
“雪儿！”
姜桂琴压低了嗓门，抓着女儿手腕的五指收得很紧，两道细挑眉挑得老高。
“后天！后天你一早就主动去找他！”
鲁雪愣在台阶上，眼睛瞪圆，呆呆看着自己的母亲。
姜桂琴唾沫星子喷出来，语气急促：
“听见没有？后天你放平身段，主动去他村里的工作室堵他！做生意的后生，面子薄，你主动往前凑两回，这事准能成！”
鲁雪站在阴暗的门厅里，看着母亲脸上堆满的算计，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能应出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