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帕萨特越过东岗翻新清洗工作室的门槛，林峰推开后车门，跨到水泥地上。
他回身拉过铁门。
门板撞上门框，哐当一声，插销随即落进地槽。
林勇熄火下车。
李世超和方晓慧从后排钻出来，韩东升拎着黑皮包跟在最后。
晨光穿过村头的杨树，落进院里。
院子中间停着四台收拾好的车。
黑色奥迪A6L、白色奥迪q5L、灰色宝马x5，还有林峰常开的白色奔驰c260L。
车漆已经抛过光，轮胎也刷洗得发亮。
刚开回来的帕萨特停在门边，车头还带着一路跑回来的热气。
李世超嘴里叼着半截牙签，两手插兜，绕着白色q5L走了一圈。
“峰子，大门关这么严干啥？”
他把牙签吐进垃圾桶，揉了揉肚子。
“聚福楼那三屉牛肉大葱包子全让我塞进去了，现在弯腰都费劲。今天上午卸哪台板车？”
林峰没接这个话，走到靠墙的工具桌旁，拉开抽屉。
抽屉里的扳手和螺丝刀碰了几下。
林峰从里面取出三把车钥匙，放在手里掂了掂。
“活儿晚点再干。”
他转过身，朝院里的几台车扬了扬下巴。
“车已经收拾出来了，先把代步车分一下。”
几个人都没出声。
林勇眼皮跳了两下。
韩东升抓着挎包带，目光落在那三把钥匙上。
林峰来到林勇面前，把带着四环标志的钥匙塞进他衬衫前兜。
“哥，A6L给你开。”
林勇后退半步，钥匙从兜里滑出来，掉在水泥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转手便往林峰怀里推。
“胡闹！”
林勇的脸绷了起来。
“我就是乡镇事业单位一个普通办事员。我们主任开的也才是帕萨特，你让我开着A6去上班？”
他抬手点了点奥迪的前机盖。
“这车往大院里一停，别人会怎么说？真有人去纪委反映，我拿什么解释？这车我不开。那台朗逸减震是差点，发动机还没坏，我开着够用了。”
林勇抓着钥匙，又往林峰裤兜里塞。
林峰没接，按住了他的手腕。
“哥，车不是过户给你，登记证还在工作室名下。你只是拿去代步，顺便帮我跑磨合。”
林峰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这台车从嵩州地库拖出来，保险公司做过推定全损。收车花了八万二，加上拖运和整备，总成本不到九万。谁问起来，你就把实情告诉他。”
“有人愿意去查，让他查保险记录，再查车辆档案。工作室的车让你试用，账目和手续都摆在这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林勇张了张嘴，还想说话。
林峰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那台朗逸开到六十，车窗就开始抖。雨刮器下雨时还会卡住。去年冬天水箱裂了，你一个人在国道上等到后半夜，这事你忘了？”
“你平时还得下乡跑村道。院里有能开的车，我让你继续拿那台朗逸硬撑，出了事算谁的？”
林峰重新把钥匙压进他掌心。
“这台A6L你先开着。真有人说闲话，让他来工作室找我，手续我拿给他看。”
林勇站在原地，几次想把钥匙递回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低头盯着掌心，手汗把钥匙外壳浸得发滑。
过了几秒，林勇抬起手背蹭了蹭鼻梁，转身把钥匙塞进裤兜。
“你现在是真敢花钱。”
他的嗓子有些哑，嘴里又补了一句。
“败家玩意儿。”
林峰笑了笑，手腕往外一送。
第二把钥匙飞向李世超。
李世超还在旁边发愣，见东西过来，抬手接住。
啪的一声，钥匙落进掌心。
他低头一瞧，是奥迪q5L。
“超哥，别发呆。”
林峰指了指那台白色q5L。
“这台给你跑业务。收车价八万，车才跑了两千公里，在地下车库泡了水。我昨晚把内饰和线束处理完，底盘也重新做了防锈。”
“你不是总嫌小平板车坐着硌屁股吗？以后送二手公路车，近处开平板，远路开q5。后排放倒，车架也装得下。”
李世超盯着钥匙上的四环标志，大拇指来回搓了几下，抬头便笑出了声。
“林总，待遇可以啊！”
他快步跑到q5L旁边，双手按着车顶，绕到车头又瞧了瞧。
“从今天开始，李老师暂停营业。以后在东岗这块地方，请叫我奥迪车主老李。”
“你先别得意。”
方晓慧追上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
“小峰跟你客气，你还真准备开走？八万块钱收来的车，卖出去能挣不少。你把钥匙拿回来。”
她伸手去抢，李世超转身把手藏到背后。
“媳妇，你这就不懂经营了。”
“我开q5出去送公路车，客户一看咱们有实力，谈价都省事。再说这是工作室的车，又不是写我名字。油费该怎么算怎么算，我绝不占峰总便宜。”
李世超侧过脸，又冲林峰问道：“保险、保养、停车费，公司能不能一块报？”
林峰瞥了他一眼。
“你先把车卖出去再谈报销。”
“听见没有？”
方晓慧在旁边接了一句，“一辆还没卖，报销单都想好了。”
李世超把钥匙揣进兜里，脸上仍带着笑。
“做生意得有预算意识。李部长不打无准备之仗。”
方晓慧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
她转头冲林峰说道：“小峰，车算你借他的。该记账记账，别由着他占便宜。”
“嫂子，我心里有数。”
林峰回到工具桌前，拿起最后一把钥匙。
那是白色奔驰c260L的钥匙。
韩东升一直靠墙站着，旧白衬衫上留着折痕，手里还捏着烟盒。
他的目光跟着那把钥匙，一直落到林峰手上。
林峰来到他面前，拉过他的右手，把奔驰钥匙放进掌心。
“东升哥，这台c260L以后给你跑业务。”
韩东升手往回收了一下。
“林老板，这不合适。”
“合同还没签，我连一台车都没卖。上班头一天就开走你的车，外人听了也不像话。”
“就是因为今天要跑市场，你才得开走。”
林峰指了指门外。
“你回清河以后，要找以前的车商关系，还得去几个展厅谈寄售和展位。金运那边也绕不过去。”
“你刚从那里离职，市场里肯定有人等着看笑话。你骑电瓶车过去，或者坐县际班车回去，见不见得到负责人都不好说。”
韩东升没有反驳。
林峰接着说道：“二手车这一行，别人见面先看你开什么车。c260L不算太显眼，谈生意也够用。”
“你开它进市场，直接停到金运门口。以前认识你的车商见了，至少愿意坐下来跟你谈。”
韩东升低头看着钥匙。
他的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手背上鼓起几根青筋。
隔了片刻，他抬起头，眼里的倦意还在，神色却认真了许多。
“林老板，那我不推了。”
韩东升把钥匙扣在皮带上。
“今天下午，我先约清河两家大展厅的经理。寄售费、展位费和抽成，我跟他们当面谈。”
“这批车一共三十台。我不敢保证全卖到最高价，但该挣的钱，我不会少挣一分。”
“行。”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院子里只剩水滴落进铁桶的声音。
林峰转过身，朝院子后方望去。
那里还停着二十多台车，车身裹着干透的泥。
卡宴、揽胜、宝马x5和奔驰S级混在其中，车头朝向各不相同。
他走到最前面那台黑色奔驰E300L旁边。
发动机盖上结着灰白泥壳，前保险杠还挂着几根水草。
林峰抬手拍了两下，泥灰落了一地。
“超哥，你把过户资料整理出来。东升哥负责联系外面的车商。”
林峰摘下墙上的高压水枪，接好水管和电源。
“我今天把这台E300L收拾出来。”
他握着水枪，目光停在奔驰车头。
“以后我开它。”
林勇站在帕萨特和奥迪A6L中间，右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把钥匙。
他没再劝林峰，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随后走到A6L旁边，按下解锁键。
车灯亮了两下，门锁跟着弹开。
林勇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车里没有霉味。
座椅托住后腰，方向盘上的真皮也没留下泡水后的硬涩感。
他握住方向盘，掌心沿着边缘摸了一圈，这才踩下刹车，按动启动键。
发动机点火后，转速很快稳定下来。
车门一关，院里的水枪声也轻了许多。
李世超过去拉开铁门，站在旁边挥了挥手。
“勇哥，慢点开。到单位别一激动，把车停主任专位上。”
林勇隔着车窗瞪了他一眼。
“管好你自己。车还没卖出去，先把报销单收起来。”
他挂上d挡，松开刹车。
A6L压过院里的水坑，驶出工作室，拐上东岗村通往县城的主路。
经过减速带时，车身只起伏了两下，底盘也没有多余的响动。
林勇扫了一眼后视镜。
晨光落在黑色车漆上，村口的树影从车门外滑过去。
他握着方向盘，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车开进单位，谁能信它泡过四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