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升收拾工具的手停在了万用表上。
他面颊抽了两下,方才验完车时那股兴奋劲儿,几秒工夫就散了。
他直起腰,拿过机盖边缘的黄色万用表,将红黑两根表笔卡进机壳的塑料凹槽。
内窥镜软管被他一圈圈绕在手臂上,金属探头撞到工具包的拉链齿,响起一串杂乱的碰擦声。
刺啦一声,黑皮包的拉链被拽到了头。
韩东升把皮包挎上右肩,两手往上提了提包带,垂着眼皮,转身便朝大铁门走。
“东升!”
林勇赶上半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你这是干啥去?话还没说完呢!”
韩东升脚下没停,肩膀往旁边一让,甩开了林勇的手。
到了大铁门底下,他才站住脚,把皮包往地上一放,回过身来。
胸膛起伏得厉害,眼白里布满熬夜留下的红血丝。
“林老板,勇哥,这买卖我做不了。”
韩东升抬手指着那台黑色帕萨特。
“我在清河市干了整整八年二手车,见过的猫腻比你们吃过的盐都多。”
他嗓子发干,吐出来的话也发涩。
“车子泡了水,只要大梁没扭,底盘没烂,拿去整备,拿去修,哪怕全车线束都换掉,这也叫修车营生,挣的是手艺钱!”
韩东升往前跨了一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白印。
“泡水车也能卖,但必须把保险定损单摆在买主面前,把情况当面说明白!”
“哪一级水泡,换过什么件,行车电脑动没动过,都得白纸黑字写进购车协议!”
“车可以卖,可不能把泡过泥浆的死鱼挂块红布,硬说成活鱼!”
“更不能找托儿,伪造查验报告,把重大水泡记录瞒下来!”
李世超站在旁边,雨靴踩着地上的积水,嘴里的口香糖都忘了嚼。
韩东升两只手插进工装裤兜,手在里头顶着布料,连裤兜都撑得发紧。
“你们真当外头买车的人全是瞎子?”
“现在保险理赔、四儿子店维保记录都能查。它在嵩州保险公司做过全损,车架号往平台上一输,花二三十块钱,记录就能调出来!”
“第三方检测机构现在满大街都是。买家提车回去,转头开到检测中心,人家先查记录,再上架子。你这车实车就算挑不出毛病,保险公司的全损记录也躲不过去!”
韩东升朝脚边的水泥缝啐了一口。
“买主拿着记录找回来,退车退款还是小事。要是认定欺诈,照着假一赔三去告,法院传票能直接送到家门口!”
“真要有哪根暗线出了问题,高速上整车断电,闹出人命,卖车的、整备的、合同上签字的,一个都别想把责任撇干净!”
他抬手扯开歪斜的衬衫领口,发红的锁骨露了出来。
“车翻新得再好,泡水记录也挂在保险公司。看不出毛病,不代表往后一点隐患都没有。”
“我昨天刚因为不肯卖假车砸了饭碗。一家老小连后天的房贷去哪儿凑,我心里都没底。我不想来你这儿再蹚一次浑水。”
“车可以卖,但合同里必须写清楚,这是水泡修复车。卖的是性价比,不是骗人。”
说完,他俯身抓起黑皮包,转身又要往门外走。
院子里没人出声,水龙头里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往铁桶里砸。
林峰站在帕萨特车头旁,低头看着脚边那摊发黑的泥水印。
等了五六秒,他胸腔震了两下,笑出了声。
笑声传遍了大院。
李世超长出一口气,两手拍了拍大腿,雨靴在地上踏了两下。
林勇绷着的脸也松开了,咧嘴笑起来。
韩东升停下脚,回头看着几人,两道眉毛拧到了一处。
林峰走到他面前,在两步外停下,从兜里摸出那盒硬中华,拇指一弹,磕出一支递过去。
“东升哥,我要是真想干那种缺德营生,何必让我哥一大早去小区门口堵你?”
林峰拢着手按下打火机。
橘黄色的火苗被晨风吹得偏向一边,他用手挡住风,把火递到韩东升面前。
韩东升先看了看火苗,又抬眼看向林峰。
那张年轻面孔依旧平静,看不出半点被戳穿后的慌乱。
隔了两秒,他把烟叼进嘴里,低头借火点着。
青白色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
“试我呢?”
韩东升夹着烟,嘴角歪了一下。
林峰合上打火机,揣回裤兜。
“东岗这个清洗翻新点,往后二手车的销售端,全交给你。”
他转过身,抬手指向院子后面那一整排豪车。
“卡宴、揽胜、宝马x5、奔驰E,一共三十台。”
“所有买卖合同,都由你审批。”
“车况怎么分级,价格定在哪个区间,也由你来拿主意。”
“底薪加提成。规矩你来立,车源我来搞。”
韩东升叼着烟,没有接话,也没点头。
晨风一吹,烟卷烧得很快,暗红色火星顺着烟丝往过滤嘴靠近。
他取下烟,朝脚边弹了弹烟灰。
“林老板,咱们先别把话说得太满。”
他抬眼看着林峰。
“底薪多少?”
“提成怎么算?”
“合同谁签?出了售后问题谁负责?”
李世超探着脖子往这边看,嘴里嚼口香糖的动作又停了。
林峰没躲韩东升的视线,直接把账摊开。
“底薪三千。”
“提成按净利润算。每卖出一台,扣掉收车成本、拖车运费和整备开销,纯利的百分之十归你。”
“合同走我工作室的公章,我找县里的律师起草标准二手车买卖协议。”
“售后责任按车况分级和合同条款走。非人为质量问题,三个月内由工作室免费维修,或者按协议兜底,责任扣不到你个人头上。”
林峰把两手揣进耐磨工装的大兜里。
“你负责在清河、燕州两地把销售渠道打通,把这些车正大光明卖出去。”
韩东升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尖前的水泥地。
右脚那只旧皮鞋来回碾着一块小碎石,碾得石子咯吱作响。
院里没人催他。
半分钟后,他抬起头,把只剩小半截的烟甩在地上,一脚踩灭。
韩东升放下肩头的黑皮包,伸出右手,递到林峰面前。
“林老板,那我先把第一件事说在前头。”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掌心结着一层厚硬茧。
“这批车全部重新建档,逐台排查,逐台定价。谁敢私下改合同,我第一个不干。”
林峰握住他的手,两只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扣。
“韩哥,我就等你这句话。”
林峰笑了起来。
啪的一声,林勇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嘴巴咧到了耳根。
“我就说你们俩能尿到一个壶里!”
他快步走上来,大手分别在林峰和韩东升背上拍了一记,震得两人的衣服噗噗作响。
“大清早折腾得一身汗,走走走,谁也别在院里干耗着了!”
林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了!聚福楼早茶点心刚出锅。今天早上我请客,大肉包子、羊杂汤,管够!”
李世超咧着嘴,把脚上的雨靴脱下来,光脚踩进旁边的旧运动鞋。
“勇哥请客,那我必须喝三大碗羊汤,多加香菜!”
方晓慧走过来,把洗车的高压水管盘整齐,挂到墙上,又解下围裙搭在水泥台阶边。
林峰弯腰从帕萨特的机盖边拿起那串黑色折叠钥匙,手指一勾,钥匙绕着食指转了半圈,随手递给林勇。
“哥,你那台朗逸的减震器硬得跟石头一样,开着颠人。”
他指了指身旁的黑色帕萨特。
“今天你开这台,带东升哥上路跑跑,顺便试试机舱水箱高速散热正不正常。”
林勇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车钥匙。
钥匙塑料外壳干干净净,大众车标泛着冷银色的光。
他的大拇指在掌心搓了两下,这才接过钥匙。
“成,那我就替你试一把底盘。”
林勇走到主驾驶门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韩东升捡起地上的黑皮包,打开副驾驶车门,也钻进了车里。
李世超扯着方晓慧的胳膊,一溜烟挤进后排。
林峰拉开右后门,跟着坐了进去。
几扇车门接连关上,把外头的晨风隔在车窗外。
林勇把钥匙插进点火孔,手腕往右一拧。
起动机带动曲轴,低沉平顺的发动机声传进车厢。
仪表盘的白色背光亮起,指针扫过一圈,稳稳回到怠速位置。
出风口里吹出带着淡香的凉风。
林勇挂上d挡,按下电子手刹,右脚掌搭住油门踏板,往下压了一点。
车身平顺地滑出工作室的大铁门,沿着村道拐上县城的东西大马路,径直朝聚福楼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