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后背撞在清障车驾驶室铁皮门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又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抖,帆布手套边缘的干泥渣簌簌往下掉。
右肩深处一阵阵发麻,像有细针顺着骨缝往下扎。
胃里像被人攥住拧了一圈。
他弯腰按住胃部,额头上的汗珠砸进泥浆,溅起几滴黄汤。
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他抿紧嘴咽了回去,身子又弯下几分。
苦涩的酸味黏在舌根,呼吸间全是铁锈和泥腥味。
视线边缘发花,地下二层通道口那盏应急灯晃成了三四道重影。
李世超从驾驶室跳下来,胶鞋踩进泥窝,拔脚时差点连鞋带泥一起带出来。
他三步并两步跨到林峰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峰子!你脸色不对,别硬撑!”
林峰摆了摆手,手指往驾驶室指了指。
他嗓子干得发疼,声音也哑了。
“包……拿过来。”
李世超赶紧钻回驾驶室,翻出副驾驶座上的塑料袋。
林峰拉开车门坐进去,从袋子里摸出三块黑巧克力。
手指没劲,包装纸撕了两下也没扯开,只好用牙咬住一角,拆开两块一起塞进嘴里。
巧克力又硬又苦,他嚼得腮帮子发酸,随后抓起两根能量棒,连咬带吞,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干硬的碎屑刮过喉咙,他连水都顾不上找,只等那股甜味慢慢化开。
李世超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从挎包里掏出几沓钱数了数,又把包底翻了一遍,只剩几千块。
他把钱拍在仪表台上,叹了口气。
“峰子,一百多万快干光了,车收了十五台。”
他从包里抽出合同,翻了两页。
“卡宴、路虎、宝马x5、奔驰GLE、奥迪A8L……全是尖货。可钱也见底了。”
林峰咽下嘴里的东西,扭头看了眼坡道。
清障车八个轮胎来回碾过,坡面上的黄泥已经压出一条干硬发白的车道。
几台社会拖车正顺着轮印往下开,车轮咬住地面,没再打滑,也没有往下溜。
发动机的轰鸣挤满地下通道,混着轮胎碾泥的沙沙声。
“够了。”
林峰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包装纸攥成一团。
“见好就收,贪多嚼不烂。”
他在驾驶室里坐了片刻,胃里的绞痛缓下来一些,才推开车门跳下去。
脚踩在干泥上,膝盖软了一下,又被他稳住。
眼前的光影仍有些飘,他定了定神,才继续往前走。
他朝小区大门外的露天广场扬了扬下巴。
“先停广场上。合同和钥匙收好,车一台台摆开,别挡道。”
“行,我去安排。”
李世超把挎包拉链扯紧,跟着下车。
林峰走到清障车后斗,解开钢丝绳。
他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手背蹭过嘴唇,掌心冰凉。
钢丝绳被他一圈圈盘好,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每绕一圈,都要停半拍。
粗糙的钢丝隔着手套硌进掌心,右肩每抬一下都像压着块石头。
警戒线外。
赵洪波站在黑色大G车头前,手里那只登喜路打火机咔嗒咔嗒地开合。
他的视线落在林峰身上,又扫过清障车旁几只瘪下去的现金袋,最后停在李世超那只空了大半的挎包上。
他眯了眯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赵洪波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警戒线旁一个穿白衬衫、大腹便便的男人。
那人胸口挂着御水湾物业的牌子,姓刘,正拿手帕擦着脖子上的汗。
赵洪波走到近前,从夹克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塞着一沓钱,直接按进刘经理的衬衫口袋。
刘经理低头看了一眼,手在口袋上捏了捏,喉头动了动。
赵洪波朝广场方向点了点下巴。
“刘经理,你们这种高档小区,怎么能让外面的野路子把破烂停在院子里?”
他停了停。
“按规矩,外来车辆没报备,你们有权强制清理吧?”
刘经理把信封往口袋深处按了按,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赵总说得对。外来车辆没报备,乱停乱放,影响小区形象。”
他转身朝广场快步走去,皮鞋踩在泥地上啪嗒作响。
身后跟着两个保安,手里提着橡胶棍。
林峰刚把最后一台奥迪A8L停到广场边上,正拿毛巾擦手。
李世超蹲在清障车旁边,把合同一张张理齐,嘴里还哼着小调。
刘经理走到他面前,抬手一指,嗓门拔得老高。
“哎哎哎!干什么的?”
李世超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半截合同。
“谁让你们把这些泡水垃圾停在小区中庭的?”
刘经理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赶紧给我拖走!半小时内弄不走,我叫叉车把你们全叉出去!”
李世超火气一下蹿了上来。
他把合同往包里一塞,抄起脚边的重型扳手,噌地站起身。
“放你娘的屁!”
扳手往地上一杵,泥浆被砸得四处飞溅。
“外面路全堵着,我们怎么运?停一会儿怎么了!”
刘经理往后缩了半步,又挺起胸口。
“你骂谁?这是小区规定!”
赵洪波站在远处抱着双臂,嘴角往上一扯,盯着广场这边。
刘经理回头朝保安亭挥了挥手。
七八个保安从岗亭后面跑出来,手里提着防暴棍,转眼围成半圈。
棍子的一头拖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李世超把扳手横在身前。
林峰上前一步,把他挡在后面,右手按住李世超的手腕。
手指还在抖,力气却不小。
“李部长,别动手。”
他的声音不高。
保安们举棍护在胸前,刘经理站在他们身后,指着清障车。
“叉车就到!你们自己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双方僵持着,地库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十号人从坡道口涌出来,有穿西装的,有披睡袍的,也有戴着金链子的。
有人攥着车钥匙,有人手里捏着刚签完的合同,全都踩着泥水朝广场跑来。
“诶诶诶,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