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黑了下来。
长丰汽贸城连个路灯都没有,四周全是黑咕隆咚的泥沼。
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烂泥发酵的腥臭味。
“李部长,干活。”
林峰把黑色的高压水枪管子扔在泥地上,“先冲车头和驾驶室。”
李世超把腋下的皮包扔进奔驰车里,挽起袖子。
他看了一眼那台陷在半米深烂泥里的黄色清障车,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枪。
“峰子,咱俩这不是闹呢吗?”
李世超撇着嘴,把水枪开关拧开,一股白花花的水柱喷出去,打在清障车糊满泥巴的车门上,“这玩意儿跟个小楼似的,就算我把它外皮搓掉一层,它能自己长腿走出去?”
林峰笑了笑,没接茬。
他拉开冲锋衣拉链,从内兜里摸出一根高热量能量棒,咬开包装纸,叼在嘴里。
转身从工具包里抓起强光手电。
林峰蹚着没过脚踝的泥水,走到清障车侧面。
这地方地势高,但底盘下面依然全是湿乎乎的黄泥。
他弯下腰,肩膀蹭着轮胎上的泥巴,硬生生钻进了车底。
车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手电筒的光圈打上去,林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重型柴油机的结构,比帕萨特那台小机器复杂太多了。
油底壳上面糊着一层厚厚的泥浆。
旁边的大梁、气刹管路、分动箱,全被黄褐色的泥巴包裹得严严实实。
连传动轴的万向节里都塞满了沙子。
工程量太大了。
就凭现在的异能熟练度,搞定这台大家伙,搞不好得把半条命搭进去。
林峰把手电筒卡在大梁的缝隙里,光柱正好照着油底壳。
双手抬起来,掌心向上,隔着半米的距离,对准发动机。
异能发动。
无形的波动顺着手掌蔓延出去,一下子包裹住整个发动机底部。
“扑簌簌——”
奇妙的变化开始了。
油底壳表面那层厚厚的黄泥,像被风干了十几年一样,迅速失去水分,变成干粉,成块成块地往下掉。
砸在林峰的脸上、脖子里。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上面。
泥巴剥落后,露出里面黑色的金属外壳。
紧接着,金属表面那一层水泡过的氧化白斑也开始消退。
但这只是表面。
真正的麻烦在里面。
林峰闭上眼睛,异能顺着金属缝隙往里探去。
脑子里隐约能感觉到发动机内部的结构。
曲轴、连杆、活塞、气门。
里面全泡了水。
机油已经彻底乳化,变成了那种恶心的白色絮状物,糊在齿轮上。
气缸里还有残留的泥沙。
剥离!
异能加大输出。
内部的泥沙、水分、乳化的机油,全被强行从金属表面剥离出来,顺着放油孔的缝隙一点点渗出,吧嗒吧嗒滴在泥地上。
生锈的齿轮重新泛出金属光泽。
卡死的活塞环恢复了松动。
体力的流失开始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胃里插了一根管子,正拿着抽水机往外猛抽。
才过了五分钟,林峰的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肉上,凉飕飕的。
林峰把嘴里剩下的半根能量棒全嚼烂咽下去,感觉还是饿得发慌。
他往外挪了挪身子。
“李部长!”
林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外面的高压水枪“哗啦啦”响着。
“咋了?”
李世超探头看了一眼车底。
“把羊肉串拿过来!还有腰子!”
“你这会儿吃串?”
李世超愣了一下,把水枪扔在地上。
他跑到奔驰车旁边,把刚才打包的那两大袋子烤串拎过来。
蹲在清障车旁边,把纸袋递到车底下。
林峰伸出一只手,抓起一把羊肉串,也顾不上上面的铁签子烫嘴,直接往嘴里撸。
一口气撸了五串。
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但他连嚼都没怎么嚼,直接往下咽。
紧接着又抓起一个烤羊腰子,两口吞进肚子里。
高脂肪高蛋白的东西一进胃,立马化作热量,顶住了那种要命的虚脱感。
林峰顾不上擦嘴角的油,把剩下的串扔在一边。
双手再次举起。
继续清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车底下的空间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峰的手臂酸得快抬不起来了。
气刹管路里的泥沙被清理干净,储气筒里的积水被排空,分动箱里的齿轮重新咬合。
这套复杂的机械系统,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汗水顺着林峰的下巴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抓起一把羊肉串,往嘴里塞。
饿。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饿。
异能提升后,饥饿感来得确实慢了,但这台清障车的体量实在太大。
四十分钟后。
发动机内部、气刹管路、分动箱,全部清理完毕。
林峰大口喘着粗气,感觉两条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纸袋。
四十串羊肉串、十个羊腰子,全没了。
只剩下二十个板筋还没动。
卡路里消耗得一干二净。
差不多了。
基础机械结构已经恢复,至少能开。
林峰把手电筒从大梁上抠下来,双手撑着泥地,一点点往外爬。
刚一出车底,冷风一吹,他连打了两个冷战。
“我靠,峰子,你这吃相也太猛了。”
李世超一边冲洗清障车,瞥到地上一堆光秃秃的铁签子,不由得瞪圆了眼:“你搁车底下干什么呢?到底是来修车,还是来野餐的?”
林峰没功夫搭理他。
他扶着清障车那比人还高的轮胎,站起身。
两腿发软,差点没站稳。
甩了甩满是泥巴的手,走到车门边。
踩着踏板,爬进驾驶室。
驾驶室里一股子霉味。
林峰拿着手电筒,照亮中控台和方向盘下面的保险盒。
这里也是重灾区。
水线没过了仪表盘下沿,里面的电路板全泡发了。
柴油机的机械结构再好,没有电,一样是个死疙瘩。
林峰跌坐在主驾驶的座位上。
从兜里摸出刚才在超市买的黑巧克力,撕开包装,一整块全塞进嘴里。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他把手贴在保险盒上。
最后一次。
异能顺着指尖钻进去。
烧黑的保险片上的碳化层脱落,泡发变形的插头恢复原状,电路板上的水渍和泥沙化作干粉掉落。
脑子开始一阵阵发晕。
这是血糖低到极限的反应。
林峰死死咬着牙,舌尖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行车电脑、点火开关、仪表盘线路。
几分钟后,清洗完成。
林峰松开手,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休息了足足五分钟。
他活动一下腰背。
从工具包里翻出两根搭电线,一头连在奔驰车的电瓶上,另一头接在清障车的电瓶上。
“李部长,把奔驰着车!”
林峰探出头喊。
李世超赶紧跑过去,钻进奔驰驾驶室,把车打着。
林峰转过头,看着清障车的中控台。
把那把带着黄色塑料牌的车钥匙插进钥匙孔。
往右一拧。
“滴——”
仪表盘亮了!
油量表、水温表、气压表的指针齐刷刷转了一圈。
故障灯一个都没亮。
林峰握住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手腕用力,钥匙拧到底。
“咔咔咔咔——”
起动机带着沉重的飞轮转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紧接着。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停车场上空炸开。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直冲半空。
十二升排量的重型柴油机爆发出强劲的动力,整个车身都在跟着抖。
怠速稳稳停在六百转。
没熄火,没异响。
车头那两盏卤素大灯“唰”地一下亮起,两道刺眼的光柱一下子撕破了长丰汽贸城的黑夜。
李世超手里还拿着高压水枪,正准备冲清障车的后托盘。
听到这声动静,整个人吓得一哆嗦,水枪差点脱手。
他猛地转过头。
看着那台亮着大灯、发出轰轰响声的庞然大物。
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卧槽……”
李世超连滚带爬地跑到车门边,踩着踏板往上爬。
探着半个身子往驾驶室里看。
“打着了?你把它打着了?!”
李世超的声音尖得变了调,“这特么是在泥水里泡了两天的车啊!你究竟对它了什么!”
林峰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踩下离合器,右手握住那根粗大的挡把。
这台清障车是八挡手动。
挂入一挡。
松开手刹。
“嗤——”
气刹排气的声音响起。
“让开,离远一点。”
林峰慢慢抬起离合器,脚尖点在油门上。
柴油机的扭矩大得惊人。
四个厚实的越野花纹轮胎在泥地里空转了半圈,溅起一大片黄泥巴。
紧接着,轮胎死死咬住下面坚硬的水泥地。
车身猛地往前一窜。
黄色清障车像一头刚睡醒的野兽,碾碎半米深的淤泥,硬生生从那个坑里爬了出来。
履带一样的轮胎压过洼地,开上了外围的硬化路面。
稳稳停住。
发动机轰轰响着,大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有了这台清障车,什么封杀令,什么拖车垄断,全成了一张废纸。
赵洪波不是不让拖车进场吗?
那我就开着这台清障车,当着你们的面,一趟两台,把泡水车全拉走。
林峰降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拍了拍方向盘。
“李部长,上车。”
“收到,林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