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彪手里握着发烫的话筒,后背的警服已经全被汗水浸透。
黑色奥迪车门猛地推开。
几双黑色皮鞋重重踩在满是积水的泥浆里,踏起一片水花。
带头的女人四十岁出头,身形板正,留着齐耳短发,肩膀上扛着两杠三星。
正是嵩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季岚。
季岚身后跟着六名神情冷峻的督察民警,以及两名夹着公文包的法制支队骨干。
大厅的玻璃感应门被一把推开。
一股泥水味混着冷风灌了进来。
“季……季局!”
张彪手里的塑料话筒啪嗒一声砸在接警台桌板上。
他脸上的横肉疯狂跳动,一路小跑着迎上去,腰弯得极低。
“季局,您怎么大半夜亲自到南郊来了?水库下游那条排涝沟正组织清障呢,所里警力全压在一线……”
季岚看都没看他递过来的右手,脚下没有半点停顿。
季岚径直停在候问室铁栅栏前方两步远的地方,视线在林峰和李世超手腕上的银色手铐上一扫而过。
“陈局长签发的特级督办令。”
季岚从公文包里抽出红头文件,啪的一声拍在张彪的胸口。
“张副所长,解释一下,这两位外地群众犯了哪条王法?”
张彪两只手慌忙按住胸前的文件,额头上的黄豆大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掉。
“季局,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张彪抬起手指着铁栅栏里面的林峰,扯起大嗓门喊道:“这俩外地来的刺头,不服从防汛管制,在南环路聚众殴打防汛救援人员!把我们四个抢险队员打得头破血流,还公然叫嚣砸警车!我这是按顶格从快从重办的,证据确凿啊!”
站在季岚身侧的法制支队长跨前一步。
法制支队长伸出手,一把将张彪腋下夹着的卷宗和那份《行政处罚决定书》抽了出来。
纸页哗啦啦翻动。
法制支队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甲在处罚决定书上用力划过。
“无接警初始登记。”
“无现场勘验证据材料。”
“无受害人与证人交叉笔录。”
“无当事人陈述与申辩权利告知书。”
法制支队长语气生硬,将处罚书直接翻转过来,怼到张彪脸上。
“伤情鉴定报告没有法医签字,只有一张手写的医疗费估算条。从抓人进所到签发五日行政拘留,全程一共四十分钟,连分局法制预审系统都没过!”
法制支队长扭头看向季岚:“季局,七处程序严重违法,事实不清、证据全无,这是一起典型的违规滥用职权、非法构陷!”
值班大厅里一片死寂。
接警台后面的两个辅警两腿直打晃,低着头贴着墙根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一个顶格从快。”
季岚面无表情地看着张彪,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督察,卸枪,下警械!”
两名身材高大的督察民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卡住张彪的手臂。
咔哒一声。
张彪腰间的警棍、手铐和快拔枪套被当场卸下,重重扔在桌案上。
法制支队长快步走上前,从值班民警手里拿过钥匙,亲自插进铁门锁眼。
粗铁链哗啦落地。
法制支队长迅速替林峰和李世超解开手铐,把扣押的手机和两万块封胶现金原样递了过去。
李世超揉着通红的手腕,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群大领导,喉结狠狠动了一下。
林峰深深看了一眼季岚,把两沓现金塞回冲锋衣内侧口袋。
季岚走到林峰面前站定,身子微微前倾。
“林先生,受惊了。”
季岚沉声开口:“我是嵩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季岚。陈局长正在防汛总指挥部调度救灾,特意派我过来处理。南郊所个别干警执法犯法,我代表市局党委向你们二位赔礼道歉。”
“季局长言重了。”
林峰握住季岚伸过来的手,语气平稳:“嵩州公安雷厉风行,是非曲直一查便知。不过有件事我得实名举报。”
林峰转过身,抬手指向面如土灰的张彪。
“南环路上那帮人根本不是什么防汛队员,而是一个叫刘大强的本地车队黄牛。他们趁着灾情,用暴力手段逼迫受灾车主以废铁价转让泡水车辆。张副所长一到现场,不问事实缘由,上来就帮刘大强抢车抓人。他们之间有没有利益往来,查查通话和账目就清楚了。”
张彪噗通一声瘫在地上,后背抵着接警台的木柜。
“季局!我一时糊涂……我是业务不熟练,工作失误啊!”
张彪伸出手想去抓季岚的裤腿,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
季岚连退半步避开,眼神冷硬如铁。
“张彪,即刻起停止执行职务。”
季岚侧过头,对着督察大队长下令:“当场剥离他的警衔、警号,收回警官证。市局纪检监察组的车就在院里,连夜带走审查!”
督察民警立刻上前,一把扯下张彪胸前的金属警号和肩章。
张彪两眼发直,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顺着裤脚滴在瓷砖地上。
“刘大强那伙人现在在哪?”
季岚转头看向林峰。
林峰指了指派出所大门斜对面:“刚才听他们说,去斜对面的老灶地锅鸡喝酒庆功了。”
……
派出所斜对面,老灶地锅鸡饭馆里热气腾腾。
堂食大厅里摆着一张大圆桌。
桌上架着大铁锅,浓油赤酱的鸡块在滚汤里翻滚。
刘大强头上缠着纱布,右手端着一杯二锅头,正跟刀疤脸碰杯。
“表哥出手,神仙也得跪下!”
刘大强仰头把白酒灌进喉咙,抓起一根鸡腿咬了一大口,满嘴喷着油星子。
“那俩外省瘪三现在还在候问室蹲着呢!明早五点,咱们开着平板拖车过去,那台速腾七千块直接拉走!等他们蹲满五天出来,再讹他们八万五医药费,不给钱老子让他们走不出嵩州收费站!”
刀疤脸跟着狂笑,拍着桌子喊道:“强哥威武!跟着强哥有肉吃!”
砰!
饭馆的厚玻璃推拉门被一脚狠狠踹开。
门框上的碎玻璃渣子飞溅了一地。
六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端着防暴长叉和大号催泪喷雾冲了进来。
“警察!全部抱头蹲下!”
刘大强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恁……恁们干啥的?我表哥是张……”
话音还没落下,两名特警如猛虎下山般扑上来,一记精准的扫堂腿直接将刘大强扫翻在地。
刘大强那颗硕大的脑袋被狠狠按在满是红油的菜盘子里,辣椒油糊了他一眼睛。
“啊!烫死我了!别动手啊!”
刀疤脸刚想起身反抗,两根冰凉的防暴叉直接死死卡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顶在水泥墙上动弹不得。
督察民警踩着地上的碎玻璃大步走进来,手铐啪啪几声全部死死扣上。
“刘大强,涉嫌强迫交易、寻衅滋事、行贿公职人员,带走!”
……
南郊派出所大门外。
夜风夹杂着潮湿的泥土味吹过来。
季岚站在台阶上,将一张名片递到林峰手里。
“林先生,这是市局法制支队的专线电话。”
季岚语气真诚:“陈局长交代了,只要你们在嵩州地界做合法生意,遇到任何刁难和阻力,随时打这个电话。嵩州公安绝不会让守法群众在灾区受半点委屈。”
“感谢季局,感谢陈局长秉公执法。”
林峰伸手接过名片,放进贴身口袋。
警灯闪烁的奥迪车缓缓驶离大院。
李世超拿着失而复得的小米手机,用衣服下摆狠狠擦了擦屏幕,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滴个亲娘哎……”
李世超凑到林峰肩膀旁,压低嗓子叫道:“峰子,林厅,你这路子通到天上去了!市公安局副局长亲自下来抓人放人,那个所长连裤子都吓尿了!你管这叫小人脉?这他妈是通天大佛啊!”
林峰拍了拍李世超的肩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也有点意外。”
林峰从兜里摸出手机,滑开屏幕,翻出刚才记下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只响了一声,对面立刻接通。
“喂……兄弟?是你吗?”
格子衫车主的声音。
“是我,林峰。”
林峰踩着积水往路边的大奔走去,声音沉稳:“事情已经处理完了。这会天有点晚了,这样,你带好身份证,明天一早还是你车那里,咱们签合同过户,两万块车款一分不会少你。”
“哎!好好好!谢谢兄弟!太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