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重重合上,粗铁链哗啦作响,铁锁咔嗒扣死。
李世超两只手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栅栏,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窄小的候问室里来回转圈。
“峰子,这都叫什么事啊!”
李世超压低嗓门,急得直跺脚,后背在发霉的墙皮上蹭了一大块灰。
“咱们这是跨省!跨着六百多公里呢!你给咱们县里的郑副县长打电话,真顶用?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人家隔着一个省,手能伸这么长?”
林峰背靠着水泥墙面坐下,两条长腿交叠伸开。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星子,神情不见一丝慌乱。
“管不管用看造化,但绝不能坐以待毙。”
林峰抬头,目光落在走廊正上方悬挂的石英挂钟上。
秒针正一格一格往前挪动,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暴雨停歇后的七十二小时,是水淹车流转的黄金窗口期。
一旦过了这三天,各路闻讯赶来的二手车贩子和拆车厂就会把整座嵩州市的大街小巷扫荡一空。
真要在这个鬼地方被行政拘留五天,别说十几万的速腾,连个废铁壳子都别想摸到。
想到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高热量补给,林峰的视线冷了下去。
走廊外头,刘大强头上缠着厚厚一圈白纱布,嘴里叼着半截烟,晃晃悠悠踱步走过来。
他隔着铁栅栏,故意把一口发臭的烟雾直接喷进候问室。
“大老板,刚才打电话叫人呢?”
刘大强弹了弹烟灰,嘴角咧开一口黄牙,满脸横肉挤在一起。
“装你妈呢?还郑县长?老子告诉你,明早天一亮,路口那台速腾我照样七千块拉走!至于你们俩,先在里面啃五天窝头,出来之后八万五千块医药费一分都别想少,少一个子儿,老子找人天天去你们老家堵门!”
张彪夹着刚盖完章的加急拘留卷宗从办公室大步走出来。
“跟这帮外地流窜犯废什么话。”
张彪把卷宗往分局辅警怀里一甩,抬手看了看腕表,语气满是不耐烦。
“去把院里那辆金杯警车打着火!办完交接手续,连夜把这两个货押到第三拘留所去,别留在所里占地方!”
……
六百公里外,燕北省临泽县。
副县长家的小洋楼书房内。
郑建平挂断手机,整张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握着发烫的手机,坐在红木大板台前,胸膛起伏了几下。
林峰手里那手神乎其神的清洗技术,刚帮他在黄部长面前立了大功,那是他往上再进一步的天大助力。
现在人居然在隔壁h省的南郊派出所被当成寻衅滋事抓了,还要顶格拘留五天?
“一群不长眼的狗东西!”
郑建平咬着牙骂出一句,伸手拉开书桌最下方的隐秘抽屉。
他从夹层底部翻出一本深红色的私人硬皮通讯录。
手指快速翻过泛黄的书页,停在一个归属地为h省嵩州市的私人专属号码上。
郑建平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随即接通。
“喂,建平?”
听筒里传出一道中气十足、带着浓重威严的低沉嗓音,背景里还隐隐夹杂着防汛电台的呼叫声。
郑建平脸上的阴霾瞬间收敛,语气变得既熟络又带着敬重:“卫东兄,这么晚没打扰你指挥防汛大局吧?”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嵩州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兼局长陈卫东。
“你老弟的电话,什么时候打都不算打扰。”
陈卫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随后声音沉下来:“不过我这会儿正在市防汛指挥中心盯着排涝,你大半夜找我,肯定有急事。直接说,跟我还有什么好客套的?”
郑建平坐直身子,语气严肃起来:“卫东兄,既然你问,我就不绕圈子了。我有个同乡的小兄弟叫林峰。他今天开车去嵩州送物资,顺道在南郊帮受灾群众,结果碰上当地车队强买强卖。他看不过去拦了一下,反倒被你们南郊派出所一个叫张彪的副所长给定成寻衅滋事,开了行政拘留五天的决定书,现在正要把人往拘留所押呢!”
“啪!”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一声重重的拍桌巨响。
“南郊派出所?张彪?好大的狗胆!”
陈卫东的声音瞬间拔高,语气如雷霆般炸裂:“全市政法干警都在一线通宵排涝救灾,这帮混账东西倒好,在后头搞这种欺压外地群众、强买强卖的勾当!这是在砸我们嵩州公安的牌子,把警服穿成了狗皮!”
陈卫东喘了一口粗气,沉声说道:“建平,这事你放一百个心。只要你那个小兄弟没杀人放火,这事我陈卫东给你兜到底!我倒要看看,谁给他们的胆子在灾区胡作非为!”
“卫东兄,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郑建平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等你忙完这阵防汛,我亲自去嵩州,咱们好好喝两杯!”
“哈哈,好!当年在党校你背着我跑三公里抢救的账,我还没还清呢!等水退了,你不来我也得把你拽过来!先挂了,我现在就办这帮蛀虫!”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郑建平长舒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温茶。
书房门被推开。
妻子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纯牛奶走进来,放在桌角,脸上挂着几分疑虑。
“老郑,刚才那是给嵩州的陈卫东局长打电话?”
妻子拉开椅子坐下,忍不住小声念叨:“你们那是七年前在省委党校进修时的交情了,这些年虽然逢年过节通个信,但毕竟隔着省,人家现在是嵩州市公安局长,手握大权的一方大员。林峰不过是个开清洗铺子的小年轻,你为他动这么大的人情,人家真能尽心给办?”
郑建平放下茶杯,转头看着妻子,哼笑了一声。
“妇道人家,你懂什么。”
郑建平伸手点了点桌面:“当年在党校,陈卫东突发坏死性胰腺炎,大暴雨天叫不到救护车,是我硬生生背着他跑了三公里送到医院急救室,医生说再晚五分钟神仙也救不回来。这是过命的香火情!”
郑建平身子往后一靠,眼底透出一股笃定:“陈卫东是什么性格我最清楚,老派军警出身,最重江湖义气。在嵩州政法口,他说一没人敢说二。南郊派出所这几个不长眼的地头蛇,在他眼里连蚂蚁都算不上,一句话就能碾得粉碎。”
说到这里,郑建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笑意骂了一句:“不过林峰这小子也是,到底还是太年轻气盛!到了外地也不知道夹着尾巴收敛点,尽给老子惹麻烦!”
……
嵩州市,南郊派出所。
值班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张彪把一串黄铜手铐钥匙在手指头上转得飞快,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小王,小李!去把候问室那两个外地货提出来!”
张彪靠在接警台边,冲着走廊大声吆喝:“大半夜的别磨蹭,押上警车赶紧送走,完事咱们还能去后街吃碗热饸饹面!”
“好嘞张所!”
两名年轻辅警拿着警戒带和大号橡胶棍,快步走到候问室前,抓起钥匙插进锁眼。
咔嚓一声。
粗重的大铁锁被拧开,铁门被哗啦一声向外拉开。
“出来!老实点,双手抱头!”
辅警厉声喝道。
李世超脸色发白,咬了咬牙,下意识往林峰身后缩了半步。
林峰面色如常,从水泥台阶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迈步跨出铁门。
刘大强站在走廊边上,嘴里吐着烟圈,满脸得意地冲林峰扬了扬下巴:“小子,一路顺风啊,拘留所的通铺可凉快着呢!”
张彪冷笑着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林峰的胳膊。
就在这一秒。
刺耳的铃声猛地炸响!
张彪兜里的华为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与此同时,值班接警台正中央,那台平日里几乎从不响起的红色防汛应急专线电话,也如同炸了锅一般,爆发出凄厉急促的尖鸣!
两道铃声在大厅里撞在一起。
张彪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值班民警吓得一哆嗦,赶紧抓起红色专线的话筒:“喂,南郊所……”
话还没说完,话筒里直接传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咆哮声:“让张彪接电话!立刻!马上!”
值班民警脸刷地一下全白了,双手捧着话筒,战战兢兢地递向张彪:“张……张所,分局刘局长的电话……”
张彪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他一边掏出自己震动不休的手机,一边快步走过去接下红色专线话筒,堆起笑脸:“喂,刘局,我是张彪,您这么晚……”
“张彪!你他妈今晚抓了谁?!”
听筒里的咆哮声几乎震碎了张彪的耳膜,伴随着桌子被砸塌般的巨响:“市局陈局长的车已经到你们所门口了!你个王八犊子想死别拉着整个分局垫背!”
张彪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电话话筒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派出所大门外的积水深处,一辆打着红色爆闪特管警灯的黑色奥迪,停在了派出所大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