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碾过一截断裂的树枝,发出一声闷响。
奔驰稳稳停在嵩州市南郊的环城路边。
天色已经擦黑。
路灯全灭着,整条主干道黑压压一片。
路两旁的绿化带全被黄泥浆糊死,歪倒的冬青树上挂满了水草、烂布条和破塑料袋。
林峰熄了火,推开车门。
一股混杂着烂泥、柴油和下水道反味的腥臭气,顺着车门缝直往鼻子里钻。
李世超跟着跨下车,脚刚踩在地上,鞋底就陷进半寸厚的烂泥里。
李世超提了提裤腿,抬手在鼻子前用力扇风。
“咳……这味儿冲得能把人送走。”
李世超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他借着打火机的火光往路边瞅了一眼。
公路牙子上下全是车。
有的车头朝下栽进绿化带,有的四轮朝天翻在人行道上。
挡风玻璃全被泥浆糊得严严实实,车门缝里还往下淌着浑浊发黄的泥水。
李世超咬着烟嘴,肩膀往里缩了缩。
“峰子,咱跑了六个多小时,就为了看这一堆烂铁?”
李世超吐出一口白烟,伸手搓了搓后颈。
“这玩意儿还能要?电路全泡汤了,发动机里头指不定全是河沙。”
李世超盯着一辆被泥糊得看不出颜色的轿车,脚尖在泥水里蹭了蹭。
“拉回去光是清泥沙人工费都得赔进去,真别把钱砸水坑里连个响都听不着。”
林峰拉开后备箱,从包里抽出一支高流明强光手电筒。
大拇指推开开关。
一道雪白的光柱打出去,照亮了前方五米处一辆陷在淤泥坑里的本田思域。
林峰单手插兜,踩着泥泞往前走。
手电筒光束落在思域的前机盖上。
机盖接缝处糊着一层厚厚的干泥壳,但钢板没有褶皱变形。
林峰用手电光贴着车身扫了一圈,视线在四个轮胎的轮毂上停顿半秒,随后关掉手电。
路前方传来一阵刺耳的柴油发动机动静。
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的黄色平板拖车亮着大灯,慢吞吞从非机动车道上开过来。
车斗里已经歪歪扭扭捆着一辆淹过顶的面包车。
拖车旁边跟着三个穿雨靴的壮汉。
带头的汉子嘴里嚼着槟榔,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手里拎着一根带铁钩的拖车绳。
三个人径直停在了一辆银灰色的速腾旁边。
速腾车半个车身歪在路牙子上,排气管里塞满了烂水草,车顶有一层厚厚的黄色泥浆。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速腾车后轮旁,双手抱着脑袋,头发上全是干涸的泥浆块。
听见拖车的动静,中年男人抬起头,两只眼睛通红。
金链子汉子把手里的铁钩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老哥,车还要不要了?”
金链子汉子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到中年男人跟前。
中年男人愣了愣,伸手接过来,手指头一直在哆嗦。
金链子汉子按亮打火机凑过去,脸上堆起笑。
“这雨下得造孽啊,听说你们这片水库半小时就漫上来了。”
中年男人吸了一口烟,眼眶一下子红了。
“谁能想到啊……我就去地下室挪个车的功夫,水直接灌到胸口,命差点丢在里头。”
中年男人指了指速腾车标,声音哽咽。
“刚买两年,才跑了三万公里,上个月刚在4S店做了大保养。”
中年男人吸了吸鼻子,伸手拍了拍糊满泥的车门。
“当初落地整整花了十六万多。今年图省钱,商业险就买了个三者和不计免赔,车损险……断了两个月没续上。”
金链子汉子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
“老哥,理解,谁遇上这事都得窝火。”
金链子汉子转过身,围着速腾转了半圈,伸脚踢了踢满是烂泥的轮胎。
“但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累赘。你瞅瞅,车顶全淹了,水灌进变速箱,底盘线路全短路。修车厂大修起步三四万,修出来也是个废车,天天仪表盘亮故障码,你敢开?”
中年男人蹲在地上,低着头一口接一口闷头抽烟。
“那……你们拖走能给多少?”
金链子汉子伸出右手,竖起七根手指头。
“七千。”
金链子汉子语气平稳,抖了抖烟灰。
“当废铁论吨称,也就是这个价。七千块现钱,我们拖车队自己出油钱拉走,你省了拖车费,也省得天天看着它堵心。”
中年男人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半截烟头掉在泥水里。
“七千?!”
中年男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这车我十六万买的!三万公里的准新车!发动机连个螺丝都没动过!你们七千就想拉走?买废铁也没这么贱的吧!”
旁边一个理着寸头的副手走上前,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
“大哥,话不能这么讲。”
寸头副手朝四周黑漆漆的马路扬了扬下巴。
“整条街上几百辆水泡车,市政拖车明天一早就来清障,直接当无主垃圾拖去报废场。到时候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得交几百块道路清理费。”
金链子汉子从手包里掏出一叠粉红色的百元大钞,在手心里啪啪拍了两下。
“七千块,现金当场点清,行驶证绿本协议一签,责任全是我们的。老哥,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了,后头还有几十家等着我们收呢。”
中年男人盯着那一沓钞票,嘴唇动了动,拳头捏得死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峰迈步走上前。
啪嗒一声。
强光手电的光束直直打在速腾的车身上。
白色的光柱穿透夜色,将整辆车照得雪亮。
林峰没有看金链子汉子,右手握着手电筒,光斑在车身接缝处平稳扫过。
A柱没有扭曲,b柱垂直平整,前后翼子板的接缝完全对称。
林峰走到车头前,手电光照向中网进气格栅。
塑料格栅完好无损,水箱框架没有任何内缩挤压的痕迹。
林峰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左手,扣住前机盖边缘的拉手,用力往上一掀。
机盖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林峰撑起机舱支架,手电筒光束打进机舱内部。
机舱里糊满了黄黑色的淤泥,几根枯草缠在发电机皮带轮上。
林峰探过身子,手指拂过减震器塔顶和防火墙。
原厂密封胶条完整,没有半点钣金拉伸和重新打胶的痕迹。
发动机缸体表面虽然沾满泥沙,但铝合金外壳没有任何裂纹,线束插头虽然灌了水,插头卡扣却全都完好无损。
林峰收回视线,手电筒光束扫进驾驶室。
真皮座椅上沾着一层泥浆,液晶仪表盘没有破损,安全气囊盖板紧密闭合。
整辆车只是单纯被水淹没,物理结构没有受到任何撞击。
金链子汉子被手电强光晃了眼睛,眉头猛地皱起。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挡在眼前,语气冷了下来。
“恁干什么呢!
“哪来的生面孔?懂不懂规矩?把手电筒关了!”
寸头副手也从后面包抄上来,眼神不善地盯着林峰。
“外地牌照的大奔?跑这来显摆什么?我们当地车队在这清障收车,闲杂人等少插手,赶紧滚一边去!”
李世超快步走上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向金链子汉子。
李世超脸上堆起笑,身子微微往前倾,不着痕迹地横在林峰和两个汉子中间。
“哎哟大哥,消消气消消气,抽根烟润润嗓子。”
李世超把打火机打着,凑到金链子汉子跟前。
“我们路过的,这不车灯晃眼没看清嘛。大哥大半夜还在一线抗洪抢险,辛苦辛苦,来来来,抽烟抽烟。”
金链子汉子一把打掉李世超递过去的烟。
香烟啪嗒一声掉在泥浆里。
“少他妈在这套近乎!”
金链子汉子伸手推了李世超一把。
“少管闲事!带着你的人滚回车上去,再瞎几把照把你手电砸了!”
林峰没有看金链子汉子,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原本无意搅黄对方的生意,但对方上来就蛮横威胁,那便没什么好退让的。
他关掉强光手电,把手电筒塞回后腰的挂套里。
林峰迈开长腿,径直走到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面前。
中年男人正呆呆地看着林峰。
林峰站定,伸出右手,竖起两根手指。
“两万。”
林峰的声音不高,在空旷漆黑的马路上听得清清楚楚。
“现金全款。”
中年男人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得老大。
“两……两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