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两声汽车喇叭在楼下响起。
黑色帕萨特车门推开。
郑建平从驾驶座钻出来,反手甩上车门。
他平时走路总是迈着官步,今天却走得极快,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一楼门面。
李世超正坐在柜台后面抽烟,一抬头,赶紧站起身。
郑县长,您来了。
郑建平根本没顾上接话,摆了摆手,直奔楼梯口。
他脚下生风,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声。
到了二楼。
郑建平停在茶室门外,吸了口气。
额头上渗出一层虚汗。
他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
两只手掌合在一起,用力搓了搓。
手心里全是汗。
这件明代永乐青花海水云龙纹扁壶,可是黄部长的心头肉。
三天时间。
省城那些顶级专家都不敢碰的东西,林峰到底能不能搞定?
万一洗坏了……
釉面要是被化学药剂烧坏,或者青花发色变黄,黄部长那边绝对没法交差。
他这个副县长的位子,怕是也坐到头了。
郑建平咬了咬牙,抬手敲门。
门内传出林峰平淡的声音。
郑建平推开门。
林峰坐在实木茶桌后,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正低头吹着茶面上的浮沫。
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银灰色的铝合金密码箱,原封不动地摆在桌子正中间。
郑建平快步走过去。
林老弟。
他嗓子有点发干,声音发哑。
林峰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郑建平。
郑哥,坐。
林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郑建平哪坐得住。
他盯着那个密码箱,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
老弟,东西……在这呢。
林峰往后一靠,下巴点了一下密码箱。
郑建平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
手指搭上密码锁的拨轮。
平时灵活的手指,现在抖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手上的哆嗦,把密码拨正。
咔哒。
两边的锁扣同时弹开。
郑建平屏住呼吸,双手扣住箱盖边缘。
心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他一把掀开盖子。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直直地打进箱子里。
郑建平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眼睛盯着防震海绵中间的那件器物。
嘴巴半张着,连呼吸都停了。
原本那坨被藤壶和碳酸钙水垢封死的灰色硬壳,不见了。
露出来的,是一件白中泛青、莹润透亮的青花扁壶。
海水云龙纹在阳光下张牙舞爪。
龙鳞片片分明,五爪锐利。
青花发色浓艳,蓝中带黑,那些标志性的铁结晶斑点,闪烁着锡光。
完美。
挑不出半点毛病。
郑建平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用力闭上眼睛,使劲摇了摇头,再睁开。
扁壶还在那儿。
不是幻觉。
他连忙去掏口袋。
摸了半天,从西裤兜里拽出一副崭新的白手套。
他把手套套在手上,手指还在发颤。
十根手指好不容易塞进手套里,他弯下腰,双手小心翼翼地探进箱子。
左手托住壶底,右手扶住壶颈。
把扁壶捧了出来。
沉甸甸的。
郑建平把扁壶举到眼前,几乎贴到了鼻尖上。
他瞪大眼睛,一寸一寸地看。
先看釉面。
没有发干。
没有发涩。
如果是用强酸或者除垢剂泡过,瓷器的釉光会直接被烧死,表面会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哑光。
但这件扁壶的釉面,肥厚莹润,泛着一层柔和的宝光。
像是刚从几百年前的御窑里端出来一样。
再看青花。
没有发散。
没有变色。
化学溶剂最容易破坏青花的发色,让原本浓艳的蓝色发灰发暗。
但这上面的龙纹,青翠欲滴,铁结晶斑点深深入骨。
郑建平把壶翻转过来,看壶底。
原本这里是藤壶最密集的地方。
没有划痕。
没有毛刺。
如果是用物理工具敲击、刮擦,底釉必定会留下细碎的崩口或者划痕。
底足干干净净,露胎处呈现出自然的火石红。
连一丝最微小的机械摩擦痕迹都没有。
郑建平使劲咽了一下。
他把扁壶翻正,目光顺着两根手指宽的壶口往里看。
里面黑乎乎的。
他赶紧放下扁壶,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打进壶口。
郑建平的眼睛一下子瞪到了极限。
壶底和内壁,白中泛青。
干干净净。
连一粒沙子、一块淤泥都没有。
怎么可能!
外面洗干净就算了,这壶口这么小,里面的淤泥早就和内壁长死在一起了,连最精细的内窥镜手术刀都进不去。
他是怎么弄出来的?
郑建平关掉手机手电筒,把手机扔在桌上。
双手扣在桌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这……
郑建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林峰。
林峰依然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手里把玩着那个白瓷茶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郑建平只觉得头皮发麻。
省城那些戴着厚底眼镜、拿着各种高科技仪器的专家。
研究了半个月,开会讨论了十几次。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绝对不可能在不伤及原物的情况下清理干净。
物理清理必碎,化学清理必毁。
这是死局。
可现在。
这件价值不菲的宝贝,就这么完好无损地摆在他面前。
完美得不像是在海底躺了六百年的东西。
而做到这一切的人,就坐在他对面,喝着高碎茶叶。
林老弟……
郑建平的声音全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颤音。
你这手段……简直是鬼斧神工!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看林峰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他只是觉得林峰是个有点特殊门道的手艺人,可以结交,可以利用。
给点小恩小惠,就能让这年轻人死心塌地给他办事。
但现在。
他心里只剩下敬畏。
这种神乎其技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林峰放下茶杯。
郑哥过奖了。
他语气很平,就是费了点功夫。里面的东西有点难搞,用了几种特殊溶剂,一点点化开的。
特殊溶剂?
郑建平愣了一下。
我的独家配方。
林峰看着他,不伤釉面,不伤青花,就是耗点时间。
郑建平连连点头。
懂!我懂!
他根本不在乎林峰用的是什么溶剂。
他只看结果。
郑建平缓了缓,强压下心头的狂喜。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双手递到林峰面前。
老弟,这是说好的手工费。
郑建平压低声音,里面是一张卡,密码是六个八。
林峰扫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接。
郑哥,这钱拿得烫手吗?
林峰问。
郑建平心里一紧。
他赶紧摆手。
绝对不烫手!老弟,你放心,这钱干干净净。走的是正规渠道,谁也查不出毛病。
林峰点了点头。
伸出手,把牛皮纸信封按住,拖到自己面前。
替我谢谢领导。
林峰把信封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那张黑色的银行卡。
随后把信封塞进抽屉里。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活儿算是结了。
郑建平看着林峰收下钱,心里彻底踏实了。
郑建平再次看向桌上的扁壶。
越看越喜欢。
他小心翼翼地把扁壶抱起来,重新放回铝合金密码箱里。
仔细检查了一遍四周的防震海绵。
确认没有任何晃动的空间。
然后盖上箱盖。
咔哒。
锁扣扣死。
他把密码拨乱。
郑建平站起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刚打完一场大仗,透支得厉害,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老弟,谢的话就不说了。
郑建平双手把密码箱抱在胸前,死死拖住底座。
他看着林峰。
我还有事,先走了!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郑建平下楼了。
大门外响起汽车引擎的发动声。
黑色帕萨特一溜烟开出了东岗村。
李世超正蹲在门店擦洗自行车,望着车子远去扬起的尘土,眉头微微皱起。
郑建平这副慌慌张张、落荒而逃的样子,看得他心里犯嘀咕。
他偏过头,刚打算跟身边媳妇说,等会儿收拾下就出门去收车。
裤兜里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李世超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老客户的号码。
他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客客气气,却并不直奔生意,闲话扯了几句,语气才带上几分玩味与打探,绕来绕去旁敲侧击。
李老板,跟你打听个事,你们店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