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下那道窸窸窣窣的声音只持续了两秒。
林峰整个人定在原地,右手的热流停在半空,几团黄褐色液体还在缓缓旋转,没有收拢,也没落下去。
不是风,不是管道振动,是活物。
他的脊背骤然发冷。
“谁?”
声音不高,却压得很沉。
床裙底下沉默了片刻,随即鼓起来,一只穿着蓝色球鞋的脚先伸出来,然后是另一只,再然后,一个蓬头垢面的小脑袋从床沿底下缓缓钻出来。
七八岁的小孩,两只眼睛圆得快脱框,死死盯着半空中悬浮的那几团黄褐色的东西,嘴张着,半天没动。
林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几乎同时闪过三件事。
这是王雅琴家的孩子。
他全程都看见了。
完了。
那几团液体还在空中晃,好端端地飘着,没有任何工具,没有任何设备,就那么悬在那里。
林峰没让自己多想,手先动了。
右手猛地一挥,那几团液体剧烈旋转,瞬间全部砸进旁边的塑料桶,桶身闷响一声,液体落底,连飞溅都没有。
浩浩整个人往床头柱子后面缩了一下,小手死死抓着床沿,脸上那两坨红晕瞬间退了个干净。
林峰转身,蹲下,打开工具箱,从最底层翻出一根验钞笔,外壳紫黑,笔头发光。
他站起来,举着那根笔走到塑料桶旁,低头往桶里照了照,神情十分认真,一副正在核对数据的架势。
浩浩从床头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盯着他。
林峰没抬头。
“发现你了。”
浩浩猛地缩回去,呼吸都轻了。
林峰这才慢慢直起腰,把验钞笔夹在手里,走到床边俯身扫了一眼床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地浮灰和那双球鞋蹭出的痕迹。
他站直,转过身,看向浩浩。
这孩子已经退到了床尾,背靠着墙,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捡了个玩具小车攥在胸前,整个人压着嗓子,大气不敢喘,活脱脱就是那种被抓包之后又不敢跑的倒霉蛋。
“叫什么名字?”
“浩浩。”
声音很细,随时要哭的架势。
“几岁了?”
“七岁。”
林峰在心里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快速演了一遍。
这孩子亲眼目睹液体悬空,硬说没有这回事,他不信。
直接哄走,没有任何解释,出去准保乱说。
只有一个办法,用他这个年纪最吃的那套,把他拉进来,变成自己人。
七岁,好奇心最旺,虚荣心也最强,对“秘密”和“特殊身份”这两件事有天然的迷信。
正好用。
林峰把脸上的表情换了一遍,从随意变成郑重,走回来,在浩浩面前蹲下,与他视线齐平。
“浩浩,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
浩浩用力点头。
“你刚才看见的那个,你知道是什么吗?”
浩浩摇头,摇得比点头还猛。
林峰把验钞笔举起来,对准塑料桶又照了两下。
“这叫超声波高频分子吸附装置,”他顿了顿,“国家级别的实验设备,目前属于最高级别机密。”
浩浩的眼睛亮了一点。
“那桶里的呢?”
“有害分子。”
林峰把桶盖扣上,“从空气里抽出来的,普通人根本看不见,只有用这根笔激活可视化模式,才能让它凝结成液体。”
浩浩盯着那根验钞笔,把“可视化模式”四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眼神跟着那根笔转。
“这个技术,全世界只有三个国家掌握,”林峰说,“中国是其中之一。现在还没对外公布,属于比最高机密还高一级的机密。”
浩浩把手里的小车攥紧了。
林峰站起来,踱到窗边,把验钞笔往窗台上一搁,回过头,换了副口气,不是哄小孩的那种,是和人谈正事的那种。
“你今天出现在这里,是个意外,”他说,“国家机密操作现场出现了平民目击者,按规程,需要上报。”
浩浩的小脸白了一截。
“上,上报?”
“嗯。”
林峰停了一下,“不过有一种情况例外。”
浩浩直起腰,连眼睛都忘了眨。
“目击者如果符合特工实习生的年龄要求,可以当场转为内部人员,签保密协议,就不用上报了。”
“特工实习生。”
浩浩把这四个字念出来,嗓子都哑了。
“七岁到十二岁,是特工实习生的黄金招募期,”林峰说,“你今年七岁,正好在这个区间。”
浩浩僵了两秒,猛地站直。
“我想当!”
林峰打量着这孩子,心里涌上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七岁,躲床底下逃写作业,结果撞进这档子事。
好在,这孩子吃这套。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进口黑巧克力,纸包装,上头全是外文字母,递过去。
“第一步,接受任务物资。”
浩浩两手接过,捧着,没敢动。
林峰又摸出两块,一并递过去,浩浩改用前臂兜着,一块都没掉。
“第二步,宣誓。”
“怎么宣?”
“右手放这里。”
林峰把桶盖拍了拍。
浩浩把三块巧克力往腋下夹住,腾出右手郑重地压上去,站得笔直,脚跟都并拢了。
“重复我说的,”林峰一字一顿,“我宣誓,作为国家特工实习生,对今天在此目睹的所有内容,严格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爸妈、奶奶、爷爷、外公、外婆及所有亲友。违者,取消实习资格,没收全部玩具,半年不看动画片。”
浩浩跟着复述,一个字都没差,声音清亮,比背课文还整齐。
最后一个字落地,他抬起头,等着林峰的下文。
“宣誓生效,”林峰把验钞笔收回口袋,“你现在是正式的国家特工实习生了。”
浩浩腋下的巧克力差点掉,他用肘部死命夹住,小脸上压着一个藏不住的笑,憋得很辛苦。
林峰转过身,拾起工具箱,把桶盖又检查了一遍。
这个口子,暂时封住了。
七岁的孩子,被“国家机密”和“没收玩具”这两件事同时钉住,短期内不会乱说。
就算哪天说漏嘴,大人也只当是孩子瞎编,不会当真。
堵得住。
“你怎么进来的?”
他没回头。
“我躲进来的,”浩浩说,“我不想写作业。”
“下次躲卫生间,”林峰提起工具箱,“床底下有灰。”
浩浩低头看了眼袖子,上面蹭着一道浅灰,他用手背蹭了两下,没蹭干净。
林峰走向门口,拉开主卧的门,扭头看他一眼。
“从这里出去,走楼梯,别坐电梯,到楼下找你奶奶,就说你一直在门口等的。”
浩浩抱着三块巧克力点头,跑到门边,突然停下来,回头。
“你什么时候还来教我,超声波,那个,高频……”他把几个字念得磕磕绊绊,“分子吸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