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政务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林丽丽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跟在林峰后头进了门。
上午八点四十,取号机前排了七八个人。
林峰抽了张企业开办的号,领着林丽丽往等候区走。
“弟,我连那个经营范围都念不利索,等下要是问我话……”
“不会问你。”
林峰把文件袋递到她手上,“你就站旁边,需要签字的时候签字,其他的我说。”
林丽丽翻开文件袋,里头的材料被分成了四叠,每一叠左上角贴着彩色便签纸标注了序号。
核名申请、住所证明、身份证复印件、经营范围备选清单,连签字位置都用铅笔画了小箭头。
她心里一酸。
弟弟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昨晚她走后肯定又熬了半宿。
“A23号请到四号窗口办理。”
林峰站起来,林丽丽抱着文件袋跟上。
四号窗口。
林丽丽还没看清柜台后坐着谁,林峰的脚步先顿了一下。
又是那个郑燕。
齐刘海,黑框眼镜,工牌挂在脖子上,指甲修剪得整齐,正低头在系统里录前一个人的信息。
林峰没停,直接把材料从窗口递了进去。
郑燕抬头接材料的动作卡住了。
她认出了林峰。
准确说,是认出了这张让她被全单位通报批评、扣绩效、差点丢掉窗口岗位的脸。
空气安静了两秒。
郑燕把材料放到台面上,没翻开,只扫了一下最上面那张核名申请表。
“哟。”
她把椅子往后靠了靠,“这才多久,又来开公司了?个体户还没做明白吧?”
林丽丽的脸腾地热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绞着包带。
弟弟那个清洗工作室开业才一个多月,这话听着就是在嘲讽他们姐弟俩好高骛远。
林峰没动。
他把身份证和住所证明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齐整地码在材料上头,推到郑燕面前。
“材料齐了,麻烦按流程受理。”
郑燕没碰材料。
她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嘴里发出一声轻飘的嗤笑。
“我得先审核啊,你着什么急。”
她翻开第一页,指尖慢吞吞地划过核名申请表,那速度是故意的。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还要回头再看一遍。
林丽丽攥着包带的手心全是汗。
她偷偷看了弟弟一眼,林峰站得很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脊背松弛。
这副模样她熟悉。
弟弟不急,她就不急。
郑燕翻到经营范围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家政服务、专业保洁、建筑物清洁服务、管道疏通、家电清洗、室内空气治理”,条目清楚,用语规范,全是国民经济行业分类表里能查到的标准表述。
她又翻住所证明。
东岗村那边的门面租赁合同,房东签字盖章证明一应俱全。
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郑燕把材料合上,手压在上面没动。
她抿了抿嘴,那股堵在嗓子眼儿的劲让她很不舒服。
上回被领导当众训了一顿,窗口岗差点没保住,罚了小两千块钱。
这口气到现在没顺过来。
“法人是谁?”
“我姐。”
林峰偏了偏头示意林丽丽。
郑燕的视线落在林丽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素面朝天,穿着普通的藏蓝色棉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站在那儿缩着肩膀,一看就是没进过几次政务大厅的人。
“初中毕业?”
这话问得突兀。
林丽丽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林峰替她挡了。
“法人学历不在企业开办的审核要件里吧。”
郑燕撇了下嘴。
“我就随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不紧张。”
林峰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台面,“缺材料你列清单,不缺就录系统。咱们都别浪费时间。”
郑燕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张脸平静得很,看不出火气,但她总觉得后头藏着一把随时能递到领导办公室的刀。
上次那通电话打给副县长的画面还刻在她脑子里。
绩效扣了一千八,通报批评挂了整一个月。
她到底没敢再拖,低下头开始在系统里录信息。
键盘声响起来的时候,林丽丽悄悄松了口气。
她偷瞄了一眼弟弟的侧脸,他就那么站着,不怒不躁,但浑身上下散着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稳。
一个月前他还蹲在废品站里翻铁皮,全村人指着他鼻子叫废物。
现在站在政务大厅里,一个让姐姐脸红心跳的柜员被他三句话就治得老实实。
人的变化真能快到这种地步吗?
郑燕录完核名信息,系统自动查重,三秒钟弹出结果——“丽丽家政服务有限公司”,无重名,可用。
她又录经营范围,逐条比对行业分类代码。
林峰准备的清单写得太规矩了,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国标编号,她连修改的理由都找不到。
十五分钟。
所有信息录入完毕。
“法人过来签字。”
郑燕把一张确认单从窗口推出来,笔帽朝外。
林丽丽走上前,接过笔。
她的手有点抖,签名的时候“丽”字最后一笔拖得稍微长了些。
但签完了。
她把笔放回台面,退后一步。
打印机嗡嗡响了十来秒。
一张A4纸大小的营业执照从出纸口滑出来。
郑燕面无表情地把它装进蓝色塑料皮套里,从窗口递出来。
“拿好。下一位。”
林丽丽双手接过去,翻开皮套。
“丽丽家政服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林丽丽。
注册资本:壹拾万元。
经营范围:家政服务、专业保洁、建筑物清洁服务……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
做了两年散工,接一单跑一单,平台抽成完到手连零头都不剩。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能印在这种东西上面。
法定代表人。
那四个字比名字本身更重。
“走了。”
林峰已经转身往刻章窗口的方向走了。
林丽丽赶紧把执照合上抱在怀里,小跑着跟上去。
路过等候区的时候她余光瞥见郑燕在低头喝水,杯子挡着脸,看不见什么表情。
刻章窗口没人排队。
林峰递上执照和法人身份证,公章、财务章、法人章三枚一起刻。
立等可取,二十分钟。
等章的工夫,林峰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给代账公司打了个电话。
对面报价每月两百八,含记账报税和年报,林峰说行,约了明天上门签合同。
三枚章装进盒子里递出来的时候,林丽丽接过去翻开看了看。
“丽丽家政服务有限公司”七个字刻得规整整,红色印泥还没沾上,铜面锃亮。
“弟,这是不是得锁起来?”
“回头买个保险柜。先装包里。”
两人出了政务大厅,上午十点出头,太阳刚刚把台阶上的霜晒干。
林丽丽抱着装执照的文件袋,走路都带着一股飘飘然的劲儿。
林丽丽的手机响了。
微信消息。
掏出来看了一眼,赵美兰。
“林妹子!地下室清霉4000,行!什么时候能安排?越快越好,我下周要请客,那味儿太熏人了!记得叫上那个小伙!”
后面跟了三个捂鼻子的表情包。
林丽丽整个人又愣住了。
昨晚弟弟说报四千的时候她还觉得虚得慌,结果人家连还价都没还,直接同意了。
“从今天起,正式接单了姐。”
林峰把手机还给她,“这单你回复她,约下周三上午。”
“下周三……那到时候谁去?”
“我去。你在外面等着就行。”
林丽丽站在政务大厅门口的台阶上,早春的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她怀里抱着的那个文件袋是热的。
她刚要说话,手机又震了。
又是赵美兰拉的那个群。
群里一个头像是红色旗袍的女人发了条消息:“@林妹子 我是张太,赵姐介绍的。我家跃层下个月十五号交钥匙,三百八十平,你们档期排得开吗?预算你说了算。”
紧跟着第二条:“对了,我楼上邻居也想找你们,她家四百平,能一起排吗?”
林丽丽拿手机的手开始发颤。
两单。
加上赵太的清霉,加上之前王太的五百二十平开荒。
四单别墅。
她干了两年散工攒的全部老客户,还没这一个早上冒出来的多。
台阶下面,林峰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姐,走了。银行开户还得跑一趟。”
林丽丽把手机塞进兜里,三步并两步追上去。
嘴唇抿得紧的,眼眶里有点东西在打转,但她狠眨了两下,没让它掉出来。
她快走两步和林峰并肩,忽然叫住了他。
“弟。”
“嗯。”
“那个群名……能不能别叫林姐家政VIp,太土了。”
林峰偏头看她,难得笑了一声。
“你现在是法定代表人了,你自己改。”
林丽丽瞪了他一眼,低头打开微信,手指戳着屏幕,把群名改成了“丽丽家政·客户服务群”。
改完又觉得不够好,删了重打——“丽丽家政·VIp预约”。
还是觉得土。
她正纠结着,群里张太又发了条消息。
“@林妹子 还有个事想问一下,你们能做全屋除甲醛吗?我那个跃层装修完三个月了,检测还是超标,找了两家治理公司都没用。价格好商量。”
林丽丽停下脚步,把手机举到林峰面前。
林扫了一眼那条消息。
除甲醛。
他想起昨天在赵太太别墅里,异能铺展到全屋空气中,把游离的甲醛和苯凝聚成黄褐色液体冲进下水道的画面。
那种活儿,市面上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能做到他这个程度。
“回她。”
林峰把手机推回去,“说能做。报价八千,无效全退。”
林丽丽嘴巴张得老大,“八……”
“姐。”
林峰打断她,“找了两家公司没用,第三家开口要八千还承诺无效全退,她只会觉得你有底气。”
林丽丽咽了口唾沫,低头打字。
每敲一个数字手指都在哆嗦,但她还是把“8000”两个字私聊发了出去。
林峰也没闲着,他也扫码进了这个群里。
十秒钟。
张太回了个“oK”的表情。
“那就约下午可以吗,着急入住,孩子后天就结婚了。”
连个“贵”字都没提。
林丽丽攥着手机杵在原地,半天没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