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稳稳搁下工具箱,活动了一下手腕。
车库里只剩他一个人。
通风管道嗡嗡低响,潮湿的霉气像一层薄膜贴在皮肤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这辆银灰色的918身上。
右手缓缓抬起,悬在引擎盖上方三十厘米处。
指尖传来熟悉的酥麻感,像有千百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空气。
意念铺展开去,无形的波动率先笼罩住车身外壳。
碳纤维侧裙板编织纹路里嵌着的细沙最先被剥离,沙粒簌簌滚落,在环氧地坪上弹出细碎的声响。
轮毂内侧干涸的泥壳整片龟裂、脱落,露出下面哑光银色的锻造铝合金本体。
排气管口那层初生的铁锈被一寸寸逼退,金属重新泛出冷冽的钛灰色光泽。
外观只是热身。
真正的硬骨头在里面。
林峰踱至车侧,掌心探出,对准驾驶舱。
异能的覆盖范围穿透车门钢板,深入内饰层。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些藏在缝隙里的每一处水分:中控台旋钮底座的积水、方向盘柱内线束接插件上凝结的潮气,以及座椅电动调节电机外壳里残存的泥浆。
这些东西如果用常规手段处理,得把整个驾驶舱拆成骨架,线束一根抽出来用无水酒精擦拭,仪表台总成整体吊装拆卸,光工时就得三四天,还不算拆装过程中极易损坏的卡扣和密封条。
而此刻,那些隐藏在精密电子主板焊点之间的水分子,连同铜质触点上生成的铜绿氧化层,正被异能一寸寸地抽离出来。
肉眼虽看不见这个过程,但林峰能清晰感知到水汽正从门板内侧不断渗出。
它们在车漆外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随即迅速蒸散。
铜绿化作极细的粉末,顺着车门下沿的排水孔簌簌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撮青灰色的粉堆。
接下来是发动机舱。
林峰挪步到车头,双手同时抬起。
918的4.6升V8自然吸气发动机是这辆车的心脏,也是泡水后最致命的隐患。
气缸壁、活塞环缝隙、进排气门座圈,这些部位任何残留的泥沙颗粒都可能在高转速下造成拉缸。
异能灌注进去的瞬间,林峰额角沁出第一层薄汗。
发动机内部的复杂程度远超车身外壳。
数百个精密配合面,公差以微米计。
他必须控制力度,既要把泥沙从金属缝隙中剥离,又不能对任何配合面施加多余的物理应力。
这很耗神。
气缸内壁附着的泥沙杂质开始松动。
那些细如粉尘的颗粒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从活塞环槽、从气门导管间隙、从机油通道的弯折处争先恐后地逃逸出来。
它们顺着进气歧管汇聚,最终从节气门开口处涌出,在发动机舱内凝聚成一团拇指大小的灰褐色泥球,带着机油和河底淤泥混合的腥臭味。
林峰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胃里开始发空,血糖在稳定下降。
他从裤兜里随手掏出提前塞好的两块士力架,撕开包装纸单手塞进嘴里,焦糖和花生的甜腻味道冲淡了车库里的霉气。
咀嚼的同时,右手没有停,异能的覆盖继续向下延伸。
高压电池包。
这是整辆车最危险也最昂贵的部件。
三百多个锂电池单体封装在铝合金壳体内,任何残留的水分都可能导致内部短路甚至热失控。
常规维修方案是整包拆卸送回保时捷原厂检测,周期以月计,费用六位数起步。
林峰掌心虚按,意念探入电池包密封壳体内部。
他感知到缝隙里残存的潮气正在被一点点抽离,电池模组连接铜排表面那层薄薄的氧化膜被剥落成肉眼不可见的粉尘,从壳体底部的泄压孔排出。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上。
他又撕开一块巧克力,嚼碎咽下,甜味在舌根炸开。
最后是内饰。
林峰折返车侧,一把拉开车门。
霉味扑面而来,酸腐的气息呛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落座,只是将手悬在门框上方。
异能覆盖座舱的瞬间,变化肉眼可见:米色Nappa真皮座椅表面那些不规则的白斑开始收缩、消退,皮革纤维深处被浸泡析出的蛋白质结晶被粉碎成微尘,从针脚缝隙里被挤出来。
Alcantara翻毛皮方向盘结块发硬的绒面重新变得蓬松柔软,触感恢复成出厂时那种细腻的磨砂质地。
中控台缝隙里的干涸淤泥线一截截剥落,仪表盘玻璃内侧的水雾从边缘开始消散,像有人用隐形的麂皮布从里面一寸寸擦拭过去。
五个小时后,车库大门被人缓缓推开。
顾老爷子和顾雪薇并肩缓步走入。
老人的步伐比上午快了几分,三角眼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期待,又夹杂着不愿承认的紧张。
两人同时驻足不前。
车库里的霉味消失了。
空气干燥清爽,甚至散发着Nappa皮革出厂时特有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真皮原香。
918静停在灯光下。
银灰色车漆泛着流水般的光泽,碳纤维组件的编织纹路根根分明,每一条线条都干净得像刚从斯图加特的生产线上推下来。
顾雪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老爷子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他绕着车转了半圈,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前翼子板的漆面,指腹传来的触感光滑如镜。
他俯身查看轮毂内侧,又蹲下去扫视了一眼底盘边缘,视线所及之处竟连一粒沙子的痕迹都找不到。
老人猛地拽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稳稳坐定。
真皮座椅柔软地包裹住身体,没有一丝潮湿和异味。
方向盘握感温润细腻,中控台上每一个旋钮阻尼精准,仪表盘玻璃清澈透亮。
他深吸一口气,踩下刹车,按下启动键。
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V8发动机瞬间爆发出浑厚纯粹的轰鸣。
转速表指针弹起又稳落回怠速,声浪绵密饱满,没有一丝杂音、没有一丝犹豫。
仪表盘上,此前密密麻麻亮起的电池系统警告、混动系统异常、气囊模块通讯故障以及胎压监测离线等故障灯,此刻正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全部消除。
所有系统状态归零,恢复正常。
顾老爷子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仪表盘看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头,透过车窗望向站在车库角落的林峰。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t恤的年轻人斜倚在墙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这三个小时里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爷子一把推开车门,缓缓起身。
他凝视着林峰,三角眼里上午那股不以为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毫不掩饰的敬畏。
“神乎其技。”
老人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压着某种激动。
他重重颔首。
“神乎其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