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郑建平听完林峰的话，停了两秒。
这两秒里，林峰没催。
政务大厅里打印机还在响，取号机隔一会儿吐一张小票，旁边等着办事的大爷把手里的档案袋捏来捏去，想看热闹，又怕轮到自己时被记住脸。
郑建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小林，你别急。”
他没问林峰是不是夸大，也没问郑燕有没有难处，只问了一句。
“你现在就在综合窗口？”
“对。”
“材料在你手里？”
“在。”
“行，你站那儿别动。两分钟。”
电话挂断。
李世超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咋说？”
林峰把手机收回兜里。
“等两分钟。”
李世超一听这话，腰都直了点，顺手把文件袋拍了拍。
“那我懂了。”
郑燕坐在窗口里，手里的笔在登记本上戳了两下，没写出字。
马长顺站在旁边，刚才还摆着主任架子，这会儿也没再催保安。
他瞥了一眼林峰，又看向郑燕。
郑燕低声说：“马主任，他不会真认识……”
“闭嘴。”
马长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在大厅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现场打电话。
亲戚在县里某个局的，朋友认识某个股长的，开口都挺大，最后也就那回事。
可刚才林峰喊的是郑县长。
而且不是那种扯虎皮的喊法。
语气太稳了。
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没到两分钟。
二楼通道口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从楼梯口下来，白衬衫扎在西裤里，额头上已经见汗，后面还跟着两个工作人员。
有人认出来了，小声嘀咕。
“王局下来了。”
“哪个王局？”
“政务服务中心那个一把手。”
大厅里排队的人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王局长下楼后没往服务台走，也没看大厅导引牌，直奔综合窗口。
马长顺先迎了上去，笑还没摆完整。
“王局，您怎么下来了？这边就是个小误会，我正处理……”
“你先别说话。”
王局长看都没看他，绕过半步，来到林峰面前。
“你是林峰同志？”
“我是。”
林峰把文件袋递过去，“麻烦领导了。我们就是按流程办个个体执照，不想走特殊路子。窗口说材料不合格，我们想要补正清单，对方不给。”
王局长接过材料，翻得很快。
申请表、租赁协议、场地使用说明、身份证复印件、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的相关材料，一项项都在。
他翻到经营范围那页，停住，问马长顺。
“这份材料哪里不合规？”
马长顺喉咙动了一下。
“王局，主要是经营范围表述，还有场地用途……”
“哪一句表述不合规？”
王局长把申请表拍在窗口台面上，“你指出来。”
马长顺看向郑燕。
郑燕脸上的血色退了不少，拿起申请表看了半天，手里的笔没敢落下。
“二手自行车销售、维修、配件销售、互联网销售……这个……这个需要再规范。”
王局长问：“怎么规范？”
郑燕卡住了。
李世超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领导，我刚才也这么问的。她让我自己查。我要有这业务水平，我今天就坐里头了。”
王局长脸更难看。
他转向郑燕。
“群众问你怎么补，你让群众自己查？一次性告知制度贴在你窗口后面，是给墙看的？”
郑燕嘴唇动了动。
“王局，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们这个场地，以前是废品站，我怕后面有环保和消防问题……”
林峰没抢话。
他等郑燕说完，才把另一份材料抽出来。
“这是场地使用说明。经营区域是临街三间门面，不涉及露天堆放，不涉及加工生产。我们申请的是销售、维修和线上销售，不是办工厂。消防、环保后续该怎么要求，我们按规定配合。”
王局长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给马长顺。
“你看。”
马长顺硬着头皮看完。
纸上写得很清楚，门面位置、面积、用途、责任自担条款都有。
别说普通个体户，很多小商户材料还没这个齐。
王局长压着火问：“还有什么问题？”
马长顺抹了把额头。
“王局，这个……我也是听窗口反馈，刚才没来得及细看。”
“没细看你就让人回去改？”
王局长盯着他，“没细看你就说人家影响大厅秩序？马长顺，你在窗口待久了，是不是把自己当审批章了？”
这句话不重，却让马长顺后背发凉。
周围排队的人全听见了。
有个大妈小声说：“可算有人管管了。”
旁边老头接话：“我上回办个证，来回跑了四趟，腿都快跑成公章形了。”
李世超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文件袋挡了挡嘴。
王局长转头看向郑燕。
“刚才你说东岗村收破烂的没资格开店？”
郑燕这回真慌了。
“王局，我就是顺嘴一说，没那个意思。”
“窗口没有顺嘴一说。”
王局长把材料往台上一放，“你代表的是单位，不是你家门口闲聊天。群众办事，只看材料合不合规，不看你顺不顺眼。你要是连这个都拎不清，就别坐综合窗口。”
郑燕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马长顺还想找补。
“王局，小郑平时业务还是可以的，今天可能情绪……”
“你也别替她兜。”
王局长打断他，“她业务可以，你这个主任更该懂流程。补正清单不给，依据说不出，群众要办证，你们先给人扣扰乱秩序的帽子。谁教你们这么干的？”
马长顺嘴巴张了张，没接上。
王局长当场对身后工作人员说：“记录一下。郑燕，扣当月绩效奖金，全单位通报批评，调离综合受理窗口，重新培训。马长顺，写书面检查，下午班子会上说明情况。”
郑燕一下抬头。
“王局，我……”
“现在不是解释时间。”
王局长指了指电脑，“马长顺，你亲自办。符合条件，当场受理，当场出照。哪项不符合，你给我写出法规条款。”
马长顺哪还敢拖，赶紧进窗口，从郑燕手里拿过材料。
郑燕站在旁边，想帮忙递东西，又不敢碰。
键盘声响起来。
李世超站在林峰旁边，小声嘀咕：“峰总，您这电话含金量太高了。以后我跟人吵架都不敢大声，怕显得我没文化。”
林峰看着窗口里忙成一团，没接他的贫。
他不是喜欢靠关系压人。
可规矩这东西，有人拿来办事，有人拿来拦人。
前者叫流程，后者叫门槛。
他今天要的不是谁低头，是李世超这张执照必须拿到手。
张伟和刘建国还在外面等着抓漏洞，南郊机械厂那七十八万，到了收网前，任何小口子都不能留。
马长顺录入信息，核对身份证，又让李世超签了两个字。
李世超接笔时还挺认真。
“主任，这回我签哪儿？别一会儿又说我字长得不合规。”
马长顺手一抖，差点把鼠标点偏。
“这里，签名就行。”
五分钟不到，打印机吐出一张崭新的营业执照。
纸面还热着。
马长顺双手递出来。
“李世超同志，这是您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经营范围按您申请的内容核准了，后续如果涉及前置许可项目，再按规定办理。”
李世超接过来，看了两眼，递给林峰。
“林厅，组织上批准我下海了。”
林峰扫了一眼。
名称、经营者、经营场所、经营范围，都没问题。
他把执照交还给李世超。
“收好。”
王局长这才松了口气，对林峰说：“林峰同志，今天这事是我们工作不到位。你放心，后续我会盯整改。”
林峰点点头。
“麻烦您了。我们也不是来闹事的，只想把该办的手续办齐。”
“应该的。”
王局长态度放得很低。
这不是给林峰一个人面子。
刚才郑副县长电话里话不多，只说了四个字：认真处理。
这四个字，对下面人来说，分量够了。
林峰没再多留。
他把材料整理好，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郑燕从窗口里绕出来，拦在旁边。
她眼眶红着，脸上没了刚才那股劲儿。
“林峰，刚才是我态度不好。你能不能跟王局说一声，通报批评就算了？我这个月房贷……”
李世超一听，眉毛都抬起来了。
“哎，郑同志，您这业务范围挺广啊。刚才管我们开店，现在还管我们原谅。”
郑燕没看他，只盯着林峰。
“我真不是故意为难你们，就是上次的事闹得不愉快，我心里……”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林峰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看王局长，也没看马长顺。
“我只盖章的，其他管不着。”
说完转身就走出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