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第七天。
下午三点多,林峰把最后一个液压阀搁到架子上。
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间,两条腿打了个软,膝盖磕在铁架横档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扶着架子没动,站了几秒钟,才慢慢挪到墙根底下那张塑料凳上坐下。
胃里头跟被人掏空了似的,不是饿那种感觉,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拧干了。
太阳穴突突跳,眼前发花,手心全是黏糊糊的汗。
角落的泡沫箱里还剩半瓶红牛。
林峰拧开灌了两大口,甜腻的液体顺着嗓子滚下去,胃壁终于有了点东西垫着。
他又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摸出一块卤牛腱子,三口两口嚼着往下咽,牙帮子酸得厉害,嚼东西都使不上劲。
吃到一半,他靠着墙歇了歇,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目光扫过棚子里的架子。
三排钢架,上下四层。
一千个三元催化器,三百个液压阀,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编好号码贴好标签,码得整整齐齐。
金属外壳上的锈斑、油渍、胶痕全都不见了,露出的银白色壳体反着棚子里的灯光。
拿手电随便照一个,蜂窝孔道从头亮到尾,通透得跟新出厂的一个样。
一千三百件。
合同写的十二天。
他用了七天。
林峰把最后一口牛腱子咽下去,仰头又灌了口红牛,长长吐了一口气出来。
这七天不是人过的日子。
白天他在棚子里一待就是十个小时打底。
林丽丽和方晓慧在外头负责第一道工序。高压水枪冲浮土、去油泥,编号分类往棚子里搬。
李世超自己那几间门面的二手公路车生意也得顾着,有空了就过来帮着搬货、拍视频、做记录,没空就方晓慧顶上。
外壳上的浮灰和普通油泥,高压水枪能解决七八成。
但核心环节不行。
蜂窝芯里灌的那些工业废胶,还有液压阀内部咬死的锈蚀层,水枪打不进去,草酸泡不透,钢丝刷够不着。
这些全得靠林峰一个人扛。
他把自己关在棚子里,拉上彩钢板挡板,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冲洗泵的嗡嗡声和排气扇的噪音盖住一切动静。
他双手按住零件外壳,异能催下去,体内的血糖和脂肪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泄,三五个件儿下来,手就开始抖,十个件儿一过,腿肚子转筋。
一天下来少说处理一百五六十个,多的时候干到快两百。
代价就是饭量翻了三倍,陈小燕每天送的外卖从一份变成三份,红糖水论壶灌,巧克力整板整板地啃,卤牛肉一天能造一斤半。
林丽丽看着他一顿饭扒拉四碗米饭,嘴上没说啥,眼圈红过好几回。
但活儿得干。
七十八万的合同搁那儿,张伟和刘建国等着看笑话。
棚子外头,方晓慧和林丽丽正从前院往后搬最后一批冲洗过的零件。
这几天流程都是固定的。
前院大门口那堆臭气熏天的脏货一直没动过多少。
每天从脏货堆里搬几个进来,冲洗完编号,再送进后面锁着的大棚。
洗好的成品用黑雨布盖严实,棚门挂着把新锁,钥匙只有林峰和李世超有。
外人路过院门口一瞧,废件还是那么大一堆,臭味照旧。
方晓慧把最后两个三元催化器抱进棚子里头搁好,直起腰锤了两下后腰,往里一看。
“行了?”
“行了。”
林峰坐在凳子上没起来,把空了的红牛瓶子扔进垃圾桶。
“一千三百个,一个不差,刚对完数。”
方晓慧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架子上密密麻麻的零件。
“全、全弄完了?”
“嗯。”
方晓慧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她往架子跟前走了两步,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那个三元催化器外壳,指肚底下滑溜溜的,凉丝丝的金属触感,一点毛刺都没有。
她又蹲下去拿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蜂窝孔。
光柱直穿到底。
“我的天爷……”方晓慧小声嘟囔了一句,站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这比新的还新。”
林峰摆了下手:“先别嚷嚷,去把我姐叫进来。”
方晓慧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棚子。
不到一分钟,林丽丽跟着进来了。
她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手套上滴着水。
进门一抬头,看见满棚子架子上银光闪闪的零件,脚底下顿了一下。
“小峰,你……”
“干完了,姐。”
林峰坐在凳子上冲她点了下头。
“一千三百个,全齐了。”
林丽丽没说话。
她站在原地,目光从这排架子扫到那排架子,又从那排扫回来。
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橡胶手套摘掉,攥在手里,走到林峰跟前。
“你吃东西了没?”
“吃了,牛腱子,还喝了红牛。”
“光吃那玩意儿顶啥用。”
林丽丽声音有点哑,转身把凳子上搁着的保温杯拧开,倒了半杯红糖水递过去。
“喝点热的。”
林峰接过来喝了两口,糖水已经不烫了,温吞吞的。
林丽丽在他旁边站着,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七天高强度作业下来,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印子,手背上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她拿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些裂口,没碰实就缩回去了。
“疼不疼?”
“不疼,干粗活磨的。”
林峰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
“姐,你和嫂子这几天也累坏了,回头这单子结了,钱少不了你们的。”
“谁跟你提钱了。”
林丽丽白了他一眼。
棚子门口传来脚步声。
方晓慧的声音先到:“哎,姐夫来了!”
姐夫周磊他前几天回老家办事,今天下午才回来,车都没进家门,先到了这边。
“小峰,你姐给我打电话说你这儿忙得脚不沾地,我寻思过来看看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周磊的目光落在了棚子里头。
他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