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渡车尾灯刚拐过街角,发动机声没了影儿。
李世超头一个绷不住。
他一把扯掉右手腕上那圈黄不拉几的破纱布,往地上一摔,整个人蹲在地上笑得直捶水泥地。
“哈哈哈哈哈——哎呀妈呀,我真憋不住了——”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背抹了一把,又拍了一下大腿,蹲着往后一仰,差点坐进泥水坑里。
方晓慧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自己也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把手背上那块贴歪了的创可贴揭下来,揉成团扔了。
“你刚那出戏演的,真绝了,拿铁刷子往地上一摔那下。”
方晓慧学着他的样子,手往前一伸一戳。
“你瞅张伟那倒霉模样,嘴丫子都快咧天上去了。”
“这叫啥?这就叫真戏真做。”
李世超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嘴就没合拢过。
“不敢说多牛逼,去咱镇上搭台唱大戏绝对没问题。”
林丽丽把小臂上缠的纱布一圈圈解开,揉了揉被勒出红印的手腕,又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张伟这缺心眼的玩意儿,还搁那摇头叹气呢,他拍小峰肩膀那会儿,我差点没忍住上去抽他后脑勺。”
“姐你可快别。”
李世超连连摆手。
“你一动手,他指定看出来咱是装的。就得让他觉得咱彻底抓瞎了、活不起了,他这心里头才踏实。”
他说着往大门口瞅了一眼。
“你瞅他刚才走那几步,一蹿一蹿的,白鞋踩泥坑里都不躲,绝对是乐懵圈了。”
林峰站在棚子口没动。
他拿袖子蹭了蹭脸上那两道黑灰,看完袖子上的油点子,把袖口往回一卷。
“行了,先别搁这傻乐。”
林峰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跟刚才在张伟面前那副哑巴嗓子判若两人。
他走到折叠桌前坐下,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
“他回去指定头一个给刘建国打电话。这俩鳖孙现在肯定觉得稳赢了,后头这七天八成不会再来瞅。”
“但也备不住他杀个回马枪。”
“院门外头那堆脏货别一下搬空,每天照常往里倒腾一批。”
“工作间里洗干净的,照旧搬进后院上锁的棚子。”
“该咋干还咋干。”
李世超收了笑,认真点了点头。
“放心吧,棚子那锁我天天盯着,监控也一直开着呢。”
林丽丽拿湿毛巾擦干净手腕上的油渍,走过来给林峰续了杯红糖水递过去。
她嘴上没多说什么,就是把杯子搁在桌上的时候,手在林峰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方晓慧把地上那几卷用过的旧纱布和机油瓶收拾到一个塑料袋里,扎紧口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她边收拾边嘟囔:“下回再装,这纱布能不能换卷新的?这破玩意儿蹭人身上又刺挠又扎得慌。”
“新的哪像啊。”
李世超摇摇头,一脸认真。
“装这种倒霉蛋,东西越破烂人家才越信。”
方晓慧懒得搭理他,转身进了工作间准备下一轮的活儿。
院里恢复了照常干活的节奏。
——
凌渡在县道上跑了不到十分钟,张伟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已经摸出手机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刘总!我刚从东岗村回来。”
张伟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亮,跟中了彩票似的。
“妥了妥了,这回彻底妥了!”
“干了五天才洗出来一百个,还全都是废品,我拿手电筒照了,那窟窿眼里头全糊着胶。林峰那小子,脸都绿了,蹲台阶上啃干馒头呢,那眼窝子抠抠着,跟熬了三天三夜似的。”
电话那头刘建国的笑声闷闷地传出来:“才一百个?我还寻思他咋地也能折腾出两三百个呢。”
“两三百?刘总你太抬举他了。”
张伟一只手打方向盘,变了个道,嗓门压不下来。
“就那一百个,能合格的都过不了三十。他底下那帮人手上全缠着纱布,他姐走路胳膊都直晃荡,那个叫李世超的当场就跟我急眼了。”
“急眼了?”
“可不咋的!”
“搁地上摔铁刷子,指着我鼻子骂街,说咱这货里头灌了死胶,非得让加钱。”
“你咋说的?”
“我能咋说,我啥也没说。”
张伟笑出了声。
“我就把合同往桌上一拍。白纸黑字按着红手印,他自个儿签的字,赖得着我吗?那姓李的瞎咧咧半天,自个儿就瘪犊子了。”
刘建国在电话那头没言语,过了一小会儿,笑了一声。
笑得不大,但透着股坏劲儿。
“行。就先这么晾着他。”
“等到了第十二天,我带律师和中介一块儿过去。”
“那块地皮,挨着大路的好地方,我都瞅好了,收拾收拾弄个物流站正好。”
张伟连连点头,虽然对面看不见:“刘总您就把心搁肚子里吧,二百三十多万他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拿这院子顶账正合适。那地场,值了去了。”
“先别声张,别把人吓跑了。”
刘建国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哥,我连大门都不多进。”
“就让他死心塌地在院里瞎折腾,等干到最后一天交不上货,咱把合同一亮,他跑都跑不了。”
电话挂了。
张伟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摇下车窗透气。
空调也不开,就享受这股风。
车过了城南十字路口,右拐上了新华路。
路边有家二手车行,玻璃房门面亮堂堂的,门口一排车头冲外停着,红绸花扎在后视镜上迎风晃。
张伟的眼睛被最中间那辆黑色宝马5系死死勾住了。
车是准新的,22年的款,前保险杠底下有一小道刮蹭补过漆,其余地方锃亮。
挡风玻璃上贴着价签——23.8万。
他把凌渡靠边停了一下,没熄火,就隔着马路盯着那辆宝马看了十几秒。
二十三万八。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账。
二百三十四万违约金,按刘建国说的三七分,自己拿三成,就是七十万出头。
宝马首付五万,彩礼三十万,买房付个首付二十万,办酒席五万。
全够了。
还能剩十来万压箱底。
张伟盯着那辆宝马的车标,眼珠子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的画片直往后翻。
开着这辆车去学校门口接王思琪下班。
王思琪坐进副驾驶。
丈母娘一瞅见这车标,那脸色立马就得变。
再往后,办喜事,住新房,抱孩子。
张伟咽了口唾沫,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凌渡起步,汇进大马路的车流里。
他的嘴角一直咧着,收都收不回去。
一个人在车里笑得肩膀直哆嗦,连路口红灯都差点闯了。
而东岗村那间挂着大铁锁的棚子里,黑雨布底下早已整整齐齐码了快九百个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