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李世超立刻顺杆爬,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听见没张总?货送到了您可以起驾了。咱这儿穷乡僻壤的,空气里全是粉尘,别脏了您那几千块的衬衫。再说了,我们这小本买卖,空气都得留给干活的人呼吸,您杵在这儿影响院里的光合作用。”
张伟夹着烟的手紧了紧。
他看了林峰两秒,忽然又笑了。
“行。林老板忙,我不打扰。咱们验收的时候见。”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刚要踩灭,林峰眼神冷了下来。
“捡起来。”
张伟脚停在半空。
院子里一下安静。
司机、装卸工、林丽丽、方晓慧,全都看了过来。
张伟脸色有点难看。
“林峰,一个烟头而已。”
林峰看着他:“这是我的院子不是你家客厅。”
张伟嘴角抽了抽。
他本想发作,可一想到合同已经签了,后面有的是机会收拾林峰,没必要现在闹。
他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林老板规矩真多。”
林峰淡淡道:“慢走。”
张伟转身上车。
凌渡出了院门,几辆重卡也跟着开走。
北门重新关上,外面的轰鸣声慢慢远了。
院里只剩下那座黑沉沉的零件山。
还有刺鼻的酸臭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人一走,李世超立刻凑到林峰旁边,收起刚才嬉皮笑脸的样儿:
“被阴了?”
林峰看了他一眼。
“有。”
李世超倒吸一口凉气。
“多大坑?能填上不?要不我现在去村口买两把菜刀?”
林峰没说废胶两个字,只道:“比样品更堵,也更难洗。”
李世超气得直搓后槽牙。
“我就说张伟那孙子今天笑得怎么那么灿烂,门牙都快呲飞了。合着是来给咱上眼药的。刚才要不是你拦着,我高低得拿那地上的黑泥给他做个深层清洁面膜。”
方晓慧也走过来:“那咋办?已经签收了。”
林丽丽急了:“小峰,要是太难,咱能不能现在找他们说?”
“现在说没用。”
林峰平静道,“他们就等着我慌。”
他转头看向众人。
“按昨晚说的来。先编号、拍照、冲外表。不要碰里面,冲不动也别硬冲。发现裂壳、掉块、接口破损的,单独放到红色托盘上。”
李世超点点头,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得嘞,我今天就是个无情的人形行车记录仪。张伟就是掉根腿毛在这儿,我都给他拍出4K高清特写来,绝不漏一帧!”
方晓慧瞥他:“少贫,干活。”
林丽丽也深吸一口气,把护目镜往脸上一戴。
“那就干吧。”
院子很快动了起来。
李世超拿着手机和小型摄像机,先对着货堆绕了一圈,每一批编号牌都拍清楚。
林峰把周转架摆到清洗区旁边,又让林丽丽和方晓慧站在防溅板后面,教她们怎么握水枪、怎么控制角度。
高压水枪一开,水声猛地炸起来。
白色水柱打在三元催化器外壳上,黑水立刻顺着铁皮往下流,混着油泥和泡沫,在防滑地坪上汇成一条条黑线,顺着排水沟往外走。
林丽丽刚开始还有点紧张,水枪抖得厉害。
林峰站在旁边扶了一下她的手。
“姐,别往接口里冲,就冲外面。角度斜一点,别正对着反弹。”
林丽丽点头:“好,我知道。”
方晓慧适应得快,没一会儿就找到节奏了。
她站得稳,冲完一个就用记号笔在临时牌上打勾,再让李世超拍一遍。
“这个外壳没裂,编号A017,初洗完。”
李世超举着摄像机,用一种播音腔凑过去:
“收到!家人们谁懂啊,A017号选手刚搓完澡。目前来看,除了长得磕碜点、味道像发酵了十年的臭豆腐,外壳倒挺结实,没掉渣。下一位!”
方晓慧实在没忍住,抬腿踢了他胶鞋一脚:“你拍视频留档呢,别乱解说!”
“咳,切台切台。”
李世超立马一本正经,“A017,外壳无破损,初洗打卡完毕。”
林峰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
忙起来以后,时间过得很快。
可问题也越来越明显。
这些三元催化器外面的油泥能冲掉一部分,但内部几乎没动静。
水从接口灌进去,再流出来时,还是黑得发亮,还带着一缕缕胶状的碎屑。
更麻烦的是,有些里面像被堵死了,水打进去都不怎么往外流。
林丽丽冲了十来个,手腕都有点酸。
她关掉水枪,喘了口气。
“小峰,这里面咋这么堵啊?水都不走。”
方晓慧也皱眉:“我刚冲那个也是,感觉里面像糊死了。”
李世超蹲在排水沟旁,拿根棍儿戳了戳流出来的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脸都绿了。
“峰总你来看看这黑泥,好家伙,拔丝了都!这哪是积碳啊,这是拿502胶水和的水泥吧?这要是全在里面糊着,咱就是用王水泡也悬啊!”
林峰看着那团胶状物,眼神沉静。
“外表先做完。里面我来。”
李世超抬头看他,眼睛瞪得老大:“你单刷啊?这可是地狱难度副本,要不我给你套个盾?”
“细活不能乱碰。”
林峰说道,“你们把初洗和留证据做好,就算帮我省一半时间。”
他没给几人继续追问的机会,转身把第一批初洗过的三元催化器搬上小推车。
一个、两个、三个。
铁件很沉,水一冲又湿又滑。
林峰戴着加厚手套,手臂用力,肩背上的工装很快洇出汗色。
清洗区旁边的半封闭工作间,是昨晚临时收拾出来的。
三面挡板,一面卷帘,里面摆着长条工作台、塑料托盘、工业风扇、补光灯,还有几桶新买来的专业清洗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剂味,正好盖住不少零件本身的酸臭。
林峰把卷帘放下一半,只留底下通风。
外面水枪声不断,李世超咋咋呼呼的声音隔着挡板传进来。
“A023洗白白了,外壳没裂!哎哟我的姐,你枪口抬高点,呲我一裤腿了都!”
“晓慧,你脚底下踩管子了,我说怎么没水了呢……”
“峰哥!你那儿要顶不住喊一嗓子啊,第二车马上送达!”
林峰没应。
他站在工作台前,拿起第一个三元催化器。
外壳经过初洗后,已经露出原本的金属色,但接口内部仍旧黑得发死。
蜂窝芯孔道里,废胶、积碳、油泥混成一团,像被人硬生生灌进去又冻住。
换成普通清洗厂,这东西就算泡上几天,也未必能彻底通。
更别说十二天一千三百件。
林峰拧开清洗剂桶,往托盘里倒了一层泡沫。
白色泡沫迅速膨胀,盖住零件接口,也盖住了他的手部动作。
他又打开工业风扇,嗡嗡的风声把里面细微动静压了下去。
准备完这一切,林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昨晚吃得多,早上陈小燕又让饭店送了肉包、鸡蛋和豆浆。
他现在体力非常充足,但这批货的难度,比他预想的更狠。
林峰低头看着手里的三元催化器,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张伟和刘建国以为往里面灌了废胶,就能把他坑死。
可他们不知道,对林峰来说,只要东西没裂、芯没碎、结构还在,污垢再恶心,也终究只是污垢。
他把双手按在三元催化器两端。
清洗剂泡沫在手套边缘轻轻颤着。
下一秒,那股熟悉的消耗感从掌心深处猛地涌起,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瞬间扎进那团黑死的堵塞里。
林峰闭了闭眼。
暗中催动清洗异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