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在店里守到下午五点多。
落地扇吹了一天，扇叶上都挂了灰。
门口那块小黑板被李世超擦了又写，今日已售后面歪歪扭扭添了个“4”。
离五辆小目标还差一口气。
林峰把最后一台空调内机的滤网装回去，又拿手机给客户回了两条消息。
抖音后台还在跳，有问洗鞋的，有问洗包的，还有人发来一张老旧洗衣机照片，问能不能“洗到结婚那年”。
林峰看的无语，回了一句：“能洗干净，但洗不成新的。”
他把工具归拢好，水桶倒掉，地面拖了一遍，又去里间看了眼几辆还没上架的公路车。
刹车、变速、胎压，他挨个捏了捏，心里有数后才锁门。
李世超这会儿还没回来，估计又在客户楼下吹牛。
林峰给他发了条语音：“世超，我去我姐家吃饭了，门你回来自己锁。那辆闪电别让人随便骑，试车必须押身份证。”
没半分钟，李世超回了过来。
“妥了。我还在县医院家属院耗着呢。男的嫌贵，女的相中车况了，那家小孩闹着不买不吃饭，这单基本稳了。”
林峰听完差点笑出声。
这货不去卖房，真是县城中介行业的损失。
他把店门拉下，扣上锁，又检查了一遍门口堆的纸箱和旧空调外机，没问题后才开车往清华小区去。
这几天他白天在李世超门店和东岗工地两头跑，晚上就在清洗站那边新搭的活动房凑合睡。
活动房刚装好，屋里有股板材味，晚上蚊子也多，但好在能守着工地，材料和工具都在院里，他不放心扔着不管。
中午和晚上吃饭，基本都在姐姐林丽丽家。
林丽丽嘴上嫌他麻烦，饭却没少做一口。
今天炖了土豆鸡块，灶上还蒸着米饭。
林峰一进门，辰辰先从沙发上蹦下来，手里拿着半块西瓜。
“舅舅，你今天卖车没？”
林峰换鞋，顺手揉了把他脑袋。
“是你李叔卖的，我不卖，我光管收钱。”
辰辰一脸认真：“那你是不是不用干活呀？”
厨房里的林丽丽探出头来：“去去去，少教孩子这些。赶紧洗手吃饭。”
周磊坐在餐桌旁，看手机。
出车回来已经休了一周，人晒黑了不少，肚子也比上次圆了点。
跑长途的人，车上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回来能睡个整觉都算享福。
他见林峰进来，把手机放下。
“峰子，今天店里咋样？”
“还行，世超出了四台。”
林峰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坐下，“姐夫，你今天在店里帮着盯了半天，累不累？”
“这有啥累的。”
周磊摆摆手，“比我开大车强多了。开大车前头堵后头催，吃口饭都得卡点。你们这，来人搭两句话，骑一圈，钱就挣了。我看的是真眼热。”
林丽丽端着菜出来，听见这话就瞪他。
“你少跟着眼热。你又不懂车，别回头把人家两千的车当两万卖了，不够丢人的。”
周磊夹了块鸡肉，笑呵呵说：“我不懂车，但我会看人啊。下午来个小伙，围着那车转了半天，我看他就是想拍个照发朋友圈装装样子，让他躲远点，结果人还真掏钱买了。”
林峰笑了。
姐夫这人不咋咋呼呼，但做事稳。
让他帮忙看店，林峰放心。
不会乱许诺，也不会为了成交瞎吹。
吃了几口饭，周磊问起正事。
“对了，周海接你那活没？咋定的？”
“接了。”
林峰把碗放下，“定金给完了。门窗、水电、刷墙、打地坪，那些虚头巴脑的我都让他砍了。咱干活的地方，耐脏好收拾就行。他说一个来星期能干完。”
周磊点点头。
“他手底下人干活还行，就是爱忽悠人买贵材料。你别听他的，啥进口纳米的，到了咱这县城，最后还不就是一桶漆一把刷子，用国标的就足够了。”
林峰夹菜的手停了下，笑道：“姐夫，还是你懂行。”
林丽丽忍不住插嘴：“反正你留个心眼，别让人坑了。现在手里有点钱也别乱花，盖房子是个无底洞。”
林峰嗯了一声。
“知道，姐。花一笔我记一笔，单子我都留着呢。我哥也交代过，手里得留活钱。”
林丽丽这才放心些。
她给林峰碗里夹了两块鸡肉，嘴上还念叨：“你一天干力气活，多吃点肉。别跟小时候似的，光吃土豆把肉剩给我们。”
饭桌安静了两秒。
周磊低头扒饭，没插话。
林峰把鸡肉吃了，笑着岔开：“姐，你这土豆炖得是真香，比外头饭馆强。等我那边弄好了，你去门口支个摊卖盒饭得了。”
林丽丽被他逗笑了。
“我才不去。你那院子天天洗鞋洗空调，弄得哪都是水，我看着就想拿拖把。”
辰辰举手：“妈妈去卖饭，我负责收钱！”
周磊乐了：“行，小财迷。收一份饭你先抽两毛跑腿费是不？”
辰辰想了想：“抽五毛。”
林峰竖了个大拇指：“好家伙，比你李叔还黑。”
屋里笑了一阵，饭桌上的气氛松快下来。
林丽丽吃着吃着，又提到东岗那边。
“我昨天去看了，你那二层楼架子一搭起来，看着真不一样了。以前那破彩钢房夏天热冬天漏风的，现在路过的人都往里瞅。村里还有人问我，说你是不是发大财了。”
“别听他们瞎传。”
林峰说，“就跟他们说我是借钱硬撑的。”
周磊抬头看他一眼：“你还挺会自保。”
“没办法。”
林峰扒了口饭，“村里人嘴碎。说你穷他们笑话，说你挣钱了又眼红。还是装穷省心。”
林丽丽听着这话，筷子慢了半拍。
她以前最怕别人提废品站。
父亲林国梁走后，那地方破破烂烂压在路边，风吹日晒，谁路过都能看两眼。
有人嘴碎，说林家小儿子没出息，守着一堆破烂混日子。
林峰从来不跟人吵，听见了也装没听见。
现在好了。
那个父亲留下的废品站，终于翻了个身。
不是推倒不要，而是在原地长出新样子。
林丽丽低头夹菜，过了会儿才说：“峰子现在也算熬出来了。”
她说得轻，没煽情。
“咱爸留下那院子，总算没白瞎。等收拾齐整了，干干净净的，我看谁还好意思在背后嚼舌根。”
林峰端起碗，扒了口饭。
鸡块炖得入味，土豆也软。
他没接太满，只说：“还早呢，姐。先把买卖支起来，稳稳当当接活才是真的，日子得一点点过。”
周磊点了根烟又想起在屋里，赶紧放下，改成拿牙签。
“你要是真缺人手，我这阵子反正不开车，去给你搭把手。送货、拉车、看门都行。你随便给点，按天结就行。”
林峰看了他一眼。
姐夫话说得随意，可意思很实在。
他想跟着干一阵。
公路车这块利润，他亲眼看见了。
一辆收回来几百上千，洗干净、整备好，转手能挣几千。
比长途车上熬一个月舒坦多了。
林峰没把话说死。
“姐夫，你先歇着。真要干，咱也得把工钱算明白。帮忙归帮忙，不能让你白干。”
周磊笑着说：“行，听老板安排。”
林丽丽在旁边插了一句：“啥老板不老板的。峰子，他要干得不行你直说，你姐夫这人脸皮厚，说他不记仇。”
周磊不服：“啥叫脸皮厚？我这叫脾气好。”
辰辰咬着筷子问：“爸爸，脾气好是啥？”
林峰替他答：“就是你妈骂他，他不敢顶嘴。”
周磊指了指林峰：“你小子，吃饭还损人。”
林丽丽笑着给辰辰盛汤，屋里热热闹闹。
林峰坐在餐桌边，看着姐姐忙前忙后，看着姐夫和孩子拌嘴，心里那根绷了好多天的弦，难得松了松。
外头天色暗下来，清华小区楼下传来孩子追跑的喊声。
他低头喝了口汤，想着东岗那边新砌的墙、新装的门头位置，还有还没挂上去的“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几个字。
日子总算往前走了。
不是靠谁施舍，也不是靠嘴上吹。
是他一件一件洗出来，一笔一笔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