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是从人缝里钻出去的。
前头李文全那一句“临泽镇的郑书记”,差点把他魂都喊散。
他没敢回头。
村道上人多,他肩膀撞了两个人,又踩了一脚烂泥,鞋底打滑,险些摔个狗啃泥。
可他顾不上了,扶着墙根一路往村委会跑。
跑到半路,他还听见后面有人喊:“赵支书,你咋走了?那边打起来了!”
赵德海头皮发麻,脚下更快。
管?
他现在拿啥管?
刚才他站在人群前头,张口闭口十分钟清理,闭嘴开嘴上报镇里,还跟王警官递了眼色。
郑建平要是从头看到尾,那就不是丢人,是要命。
这年头,村支书在村里能横两步。
出了村,啥也不是。
镇书记一句话,能让他饭店的消防、卫生、燃气、油烟排放挨个过筛子。
平时这些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要挑毛病,后厨一个灭火器摆放位置都能写半页整改通知。
赵德海越想越冷。
他一口气冲进村委会院子,村老干部老刘头正端着茶缸坐门口晒太阳。
“德海,你这是让狗撵了?”
赵德海没搭理,推开办公室门就进去。
砰。
门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半截。
屋里空调开着,凉气扑脸。
刘建国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摆着半盒软中华,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他翘着腿,手机刷着短视频,听见动静才抬头。
“哟,赵书记,回来得挺快啊。”
刘建国笑呵呵地把烟灰弹进一次性纸杯里,“林峰那小子签了?”
赵德海没回话。
他走到办公桌前,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水是早上泡的茶,早就凉了,喝进胃里,反倒让他打了个寒战。
刘建国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笑意淡了点。
“咋了?那小子还敢顶?”
赵德海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杯底磕在桌面上,茶水洒出来,淌到文件夹边上。
“这事我不管了。”
刘建国一愣:“啥?”
“我说,这事我管不了。”
赵德海压着嗓子,额头汗还在往下掉,“你也别在我这儿坐了,赶紧走。林峰那边,你爱找谁找谁,别把我扯进去。”
刘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赵书记,你这话听着稀罕。刚才不是还说,一个废品站而已,收拾他跟捏泥巴差不多?”
赵德海烦得不行:“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咋,林峰给你下药了?”
“少扯没用的。”
赵德海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汗,“我跟你说,今天这事到这儿为止。你的人赶紧撤,垃圾赶紧清,别再逼他签啥合同了。”
刘建国靠回沙发,眼里有了不痛快。
他在临泽做建材不是一天两天,村里的干部见了他,哪个不是客客气气?
赵德海以前吃饭喝酒,左一个刘总,右一个刘总,今天倒好,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要跟他划线。
“赵德海,你别跟我打官腔。”
刘建国把烟按进纸杯,“我给你面子,才到你这儿说事。你饭店新店装修那批瓷砖谁给你压的价?你侄子工地上那点钢筋料,谁给他结的账?现在事到半截,你说不管就不管?”
赵德海听得脑门冒火。
换平时,他还真会拿这些情面说两句软话。
可今天不行。
郑建平就在现场。
还挨了打。
不,严格说,是被刘建国的人给打了。
这事往小了说,是村里纠纷升级。
往大了说,是基层黑恶势力围殴镇主要领导。
哪个帽子都不是他能扛的。
“刘建国,你别跟我翻旧账。”
赵德海嗓子发干,“我明说吧,废品站那边来了人,来头不小。”
刘建国眉头一皱:“谁?”
赵德海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他不敢说。
一说郑书记,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在现场,承认自己知道人家身份还跑了。
他现在只能装糊涂。
“反正不是你能随便碰的。”
刘建国嗤了一声。
“临泽县还有我不能碰的人?你别告诉我林峰背后有啥大老板。那小子我查过,爹妈没了,哥姐也都是普通人,一个废品站,能翻出啥浪?”
赵德海心里骂娘。
你查得真干净。
人家废品站里站着镇书记,你查出来了吗?
刘建国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
火机啪嗒一响。
“我看你就是胆小。村里那些老娘们一吵,你就慌。你这支书当得真够憋屈。”
赵德海忍着没骂回去。
他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往外看了一眼。
村委会院子里安静得很,几只鸡在墙根刨土。
可越安静,他越觉得后脖子凉。
“你不走是吧?”
他转过身,“那你坐着。我先声明,今天倒垃圾的事,我没安排。逼林峰签合同,我也没参与。你跟张伟还有那个包工头,你们自己谈的。”
刘建国脸沉下去。
“赵德海,你这是要把锅全甩我身上?”
“锅是谁的谁背。”
“你拿烟的时候咋不这么说?”
这句话戳得赵德海脸上挂不住。
那条软中华还在办公桌抽屉里。
他下意识看了抽屉一眼,又马上收回视线。
刘建国把这个动作看在眼里,冷笑:“收东西的时候手挺快,现在怕了?你要怕,早说啊。我找别人办。”
“你找谁都行,别找我。”
赵德海拿起桌上的钥匙,手又放下。
他现在不想再去废品站。
可不去也不行。
如果郑建平点名问他去哪了,他能说啥?
说肚子疼?
那不如直接说脑子坏了。
办公室里僵了半分钟。
空调嗡嗡响。
刘建国正要开口讥讽,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张伟。
同一时间,赵德海桌上的手机也响了。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史文光。
二片区片长,东岗村属于二片区范围管辖。
平时跟赵德海喝过好几次酒,说话不算客气,但也算酒肉朋友没撕破过脸。
赵德海盯着名字,喉咙动了动。
刘建国看他一眼,接通张伟的电话。
“喂,小伟,咋样了?”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抖得藏不住。
“表哥,你赶紧过来!出大事了!”
刘建国眉头皱得更深。
“你慌啥?慢慢说。”
“慢不了!”
张伟急得破音,“那个大叔是郑建平!临泽镇郑书记!人被咱们的人打倒了,林峰也在旁边,现场一堆人拍着呢!”
刘建国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烟灰掉到裤腿上,他都没拍。
“你说谁?”
“郑建平!镇书记!”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掺和进来了?!”
“我也不清楚,他也没穿正装以为是普通人呢,和包工头起了冲突就打起来了。哎呀,表哥,你快来吧,包工头现在腿都软了。李文全跟疯了一样,逮谁骂谁,村里人全围着。还有人报警了,说这回不是民事纠纷,是打人!”
刘建国的脑袋嗡了一下。
他刚才还觉得赵德海胆小,转眼张伟就把刀递到了他脖子边。
打了镇书记。
还是在逼迁现场。
两车垃圾,转让合同,包工头,张伟,全是他的线。
这不是一根线,是一捆麻绳,绕一绕就能勒死人。
“你先别乱说话。”
刘建国压低声音,“合同收起来没有?”
“散地上了!刚才打起来,桌子都翻了。”
刘建国眼皮跳了几下。
他想骂人。
可张伟已经吓得没了主意,再骂也没用。
“你听着,别承认是我让你去的。你就说你路过,看见村里纠纷,帮着劝了两句。”
“表哥,这话谁信啊?我刚才还喊他签合同呢。”
“那你就闭嘴!”
刘建国咬着牙,“我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手背上青筋突起。
另一边,赵德海也接通了史文光的电话。
他刚“喂”了一声,对面就劈头盖脸开骂。
“赵德海!你人呢?”
赵德海被骂得肩膀一缩:“光哥,我在村委——”
“你在村委吹空调睡大觉是吧?废品站那边打成啥样你没数?郑书记在你们村被人围了,你这个支书人死哪去了?你是支书还是摆设?”
赵德海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刘建国坐在沙发上,听见“郑书记”三个字,脸也僵了。
史文光的火气隔着手机都能烫人。
“我告诉你,马上滚到现场!滚!五分钟不到,你自己去镇里解释!还有,谁倒的垃圾,谁组织的人,谁在现场撺掇,你给我一项一项捋清楚。少跟我玩那套糊弄村民的把戏!”
赵德海嘴唇发干:“光哥,我也是刚知道……”
“刚知道?你当我傻b?”
史文光骂得更狠,“事情闹这么大你一点不知情,谁信?啊?你告诉我!”
办公室里静得吓人。
刘建国听着这话,脸上再没有半点轻慢。
史文光还在骂:“王警官那边我已经问了,人也在往回赶。镇里值班领导也知道了。赵德海,你最好祈祷郑书记没伤着,不然谁也保不了你。”
电话挂断。
赵德海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耳边只剩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