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这一嗓子,从东边过道传过来。
包工头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扭头就骂:“去你大爷的,瞎吵吵啥呢?”
围观的人也跟着回头。
东边过道里,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
车不算新,但洗得干净。
车门打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他没带秘书,也没带司机跟班。
脚上是一双普通皮鞋,裤脚还沾着土。
乍一看,就是县城里随处可见的机关大叔。
张伟眯眼看了两秒,没认出来。
他平时能认识几个小老板,能跟饭局上的人碰个杯,已经够他在同学圈里吹半年。
镇书记这种级别,他也就在新闻里见过一两回,还未必记得住脸。
包工头更不用说。
他干活靠刘建国,平时见得最多的是项目经理、卖材料的,还有酒桌上的“哥”。
真让他见了正经干部,他也分不清谁是谁。
中年男人关上车门,朝院门口走来。
他走得不快,眼睛先看了看垃圾堆,又看了眼林峰门头上那块“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的牌子。
牌子不值钱,字写得也一般。
可在他眼里,这地方跟普通的废品站不一样。
一方文衡山砚,就是从这里洗出来的。
脏到市里师傅都摇头的东西,到了这小院,几天工夫,去脏留老,连黄副部长都看直了眼。
郑建平这趟来,原本是想亲眼瞧瞧林峰这个人。
他没想到,刚到村口,就看见两车垃圾堵着门。
更没想到,一个村支书,一个包工头,带着一群闲汉,正围着一个年轻人逼着签转让合同。
郑建平在车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下车。
干部看人,第一眼看脾气,第二眼看底线。
林峰从头到尾没摔东西,没抡拳头,没被话激得急眼,还能录音拍证据。
这年轻人,不是个愣头青。
直到包工头说出“跪下”,又伸手去拽衣领,郑建平才推门下车。
人群里,赵德海也回了头。
他先是没当回事。
等看清那张脸,后背“唰”地一下冒了冷汗。
镇里开会,郑书记可是坐主席台中间的。
他赵德海再能在村里装大爷,也不至于认不出顶头上司。
坏菜了。
赵德海喉咙发干。
他刚才逼林峰十分钟清垃圾,还跟派出所王警官递眼神,全让这位看见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腿先软了半截。
他没敢吱声。
更没敢凑上去。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挪一步,借着两个看热闹的妇女挡着自己,慢慢往人群后面缩。
可他个子不矮,肚子也大,往里一挤,旁边老头还嫌弃地躲开:“德海,你踩我脚了。”
赵德海恨不得把那老头嘴捂上。
郑建平没看赵德海。
他目光落在包工头手里的合同上,又落在垃圾堆上。
“这破烂谁让倒这儿的?”
包工头把中年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见他穿得普普通通,手里也没拿公文包,胆子又肥了。
“你干啥的?”
郑建平没理他,只问:“这两车垃圾,你让人倒的?”
包工头乐了。
“咋的,你是环保局的还是城管的?大叔,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别惹一身骚。”
张伟在旁边接话,语气轻飘飘的。
“大叔,今儿这破店关门了。你想卖破烂换个道儿吧,这马上就变垃圾堆了。”
小工们跟着哄笑起来。
“这大叔估摸着也是来收破烂的。”
“穿得还人模狗样的,咋赶这时候来。”
“别是林老板找来的托儿吧?搁这儿装大领导呢?”
包工头更来劲了,指着郑建平。
“来,你白话白话,你装哪个局的?词儿背熟没?”
林峰站在院门口,也在看这个中年人。
他不认识。
但对方一下车就拦住包工头,至少不是刘建国那边的人。
林峰没急着说话。
他手机里的录音还开着。
刚才包工头逼签合同、威胁倒粪、逼他下跪,全录进去了。
现在又多了这段骂路人的。
证据越攒越多。
郑建平看向林峰,语气缓和了些。
“你就是小林吧?”
林峰点头:“我是林峰。您哪位?”
郑建平没报身份。
他今天穿便装过来,本来就是想私下看看人。
现在这场面,他要是开口亮明身份,事情变味太快,林峰的真实反应也就看不出来了。
“听人说你这翻新洗东西的手艺挺好。本本分分干点正经买卖,咋还让人把这臭气熏天的垃圾堵门上了?”
这话听着不重。
可把包工头给刺毛了。
包工头把合同一合,往桌上一拍。
“老梆子,你骂谁呢?”
郑建平看他:“谁倒的我说谁。”
“你他妈再放个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