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盯着“文衡”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文衡山。
文徵明。
这名头,他在短视频里刷到过几回。
明代大才子,书画篆刻都厉害。
真要跟这名字沾边,别说六千手工费,后面多一个零都不稀奇。
不过林峰没飘。
古玩这行最怕“听着像”。
落款归落款,真伪归真伪。
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是不是后仿,都得行家拿眼力吃饭。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东西洗干净。
该走的脏东西走。
该留的老味道留。
林峰把砚台翻正,换了块干毛巾垫底,又从抽屉里拿出竹签、软毛刷和棉布,摆在手边。
这活不能图快。
砚面上的死墨和油垢厚,异能往里一压,污物会往外翻。
可那些老划痕、磕碰边角里,也有年头很久的沉色。
要是全清得一干二净,反倒不对劲。
洗衣机翻新,越亮越好。
古砚不行。
它得干净,但不能嫩。
林峰手掌压上去,异能收得很细,只顺着砚池边缘慢慢走。
一层黑壳被剥开,碎粉落进毛巾里。
他拿软刷轻扫,不碰石面,只把脱开的脏物赶到一边。
砚池内壁露出来后,颜色深紫偏青,细看有细密石纹。
水线从边角穿过去,不抢眼,却耐看。
“怪不得人家不敢用刀。”
林峰嘀咕了一句。
这要是一刀下去,浅了没用,深了毁货。
他又处理四角云纹。
云纹被油垢糊得太死,许多转折处都成了黑疙瘩。
林峰没把缝隙全掏空,只把凸起处的死墨退掉,凹槽里留了些老色。
这么一来,花纹立起来了,又不显得新。
清洗这玩意儿,有时候不是越干净越值钱。
林峰前世在汽修店干活,见过不少车贩子翻新内饰。
皮座椅打油打得能照人,客户一坐上去就皱眉。
原厂质感是哑的。
贩子味儿才亮。
道理差不多。
砚台也不能洗得发贼光。
他花了近一个小时,才把正面的砚池、边框、云纹、墨堂处理完。
毛巾上堆了两小撮黑灰油泥,闻着有股陈年老墨味。
林峰把脏毛巾卷起来,塞进垃圾袋,又去厨房拿了两个馒头,夹着昨晚剩下的牛肉吃了。
吃完还不够。
他又冲了一杯葡萄糖水。
肚子里有了底,手才稳。
砚背才是重点。
林峰把砚台翻过来,厚毛巾重新垫平,手掌覆在铭文区域。
这地方比砚池难。
笔画窄,油垢钻得深。
异能稍微重一点,字缝里的陈年包浆也会被带出来。
那东西不是新脏,是岁月留下的底色。
他只能一笔一笔剥。
黑粉从字口往外冒,被软刷一点点扫到毛巾上。
半行字露出。
再半行。
屋里安静得只剩刷子扫灰的轻响。
林峰中途停了三次。
每停一次,他就吃点东西,喝两口糖水,坐在椅子上缓一缓。
这活费的不是蛮力,是精神。
洗奔驰发动机舱时累归累,至少大面积推进,脏东西归类明确。
砚台不同。
干净和过度之间,只隔半分。
多一点少一点,成品味道就变了。
等最后一块油垢被剥离,砚背铭文终于完整露出。
林峰拿软布轻轻擦了一遍。
字不多,刻得古朴。
前面是几句铭语,讲砚石、墨韵、书案清供。
落款处,“文衡山”三字清楚。
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篆印。
林峰不懂鉴定,但工好不好,他看得出来。
刀口不飘,转折有骨。
整方砚台从正面到背面,气息是一体的。
老坑端砚的紫色石质露出来后,之前那块“煤饼”彻底换了模样。
砚池圆润,墨堂平整,边框云纹压得很稳。
四角有磕碰。
正面有几条细划痕。
背面边缘还有一处老缺口。
这些他没动。
也动不了。
异能能洗污,不能补肉。
不过林峰处理得巧。
划痕里的老色没有被掏空,磕口边缘的浮灰清掉了,内部沉色还在。
拿远一点看,表面干净利落,岁月感没丢。
这才有老物件的味道。
不是刚从商场柜台里拿出来的工艺品。
林峰把砚台放在桌上,退后半步看了几眼。
“六千,亏了。”
他摸了摸下巴,自己都乐了。
不是真亏。
这活要是换别人,六千只是开门价,还不包效果。
对他来说,成本就是几顿肉和一下午体力。
可东西太贵,自带压力。
钱已经谈好,临时涨价不是长久买卖。
再说了,李文全这条线,比眼前多收几千块更值钱。
林峰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没拍落款特写,只拍了正反整体,留个底。
随后,他把桌上的黑灰、油泥、旧毛巾一起装进垃圾袋,扎紧口。
又拿湿抹布擦了三遍桌面,把地上掉的碎粉扫干净,连扫帚头都冲了一遍。
收拾完,林峰把砚台重新放进木盒。
盒底原本垫着旧绒布,他没换。
老物件配老盒子,贸然换新反倒扎眼。
扣好盒扣,外面三层红布原样包回去,绳结也系成李文全送来时的样子。
最后,他把木盒锁进柜子,又拉了拉柜门。
纹丝不动。
林峰看了眼手机。
晚上七点多。
微信里多了一条转账提醒。
李文全转来的六千块,备注:砚台手工费,明天取货。
林峰点了收款。
今天上午四台洗衣机卖了六千。
下午砚台又进账六千。
一天一万二。
这钱来得不声不响,却比在外头给人打一个月工还实在。
林峰盯着余额看了两秒,嘴角压不住。
前世这个时候,他还在为几百块房租发愁。
被张伟牵着鼻子走,听几句“兄弟一起发财”就上头,最后连裤兜都被掏干净。
现在呢?
废品站还在。
奔驰停在院里。
活也越来越多。
他不靠谁画饼,也不求谁赏饭吃。
门一关,破烂进来。
门一开,钱出去,又回来。
爽。
林峰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短袖,又从冰箱里翻出半袋牛肉干塞进车里。
刚才忙了一下午,饭没正经吃。
他想了想,干脆去县城姐姐家坐坐。
林丽丽前两天还发微信问他忙不忙,说辰辰念叨小舅的奔驰,想看看车标会不会“站起来”。
林峰当时没顾上回。
今天正好去一趟。
他锁好院门,坐进白色奔驰。
车子启动,怠速稳得很。
经过他那番大清洗,泡水车的影子半点也找不到。
村口巷子里,老头老太太端着碗吃饭聊天。
看见奔驰出来,有人伸长脖子。
“哎,林峰又开大奔出去了。”
“这小子最近真挣钱了?”
“谁说得准,兴许给客户送车呢。”
林峰没搭腔。
车窗升着,车子稳稳开过去。
到县城时,街边小吃摊刚热闹起来。
他找了家卤味店,买了一只果木烤鸭、一斤猪头肉,又打包了份凉拌菜。
路过水果店,又拎了箱牛奶和一袋橙子。
去姐姐家不能空手。
林丽丽嘴上会念叨他乱花钱,可东西放进门,最后肯定还是留给辰辰吃。
清华小区楼下,辰辰正跟几个小孩追着跑。
奔驰刚停稳,小家伙先认出了车标,撒腿跑过来。
“小舅!小舅!你真开大奔啦?”
林峰下车,把后备箱打开。
“嘘,低调点,别喊得全小区都知道。你小舅我还想装穷呢。”
辰辰抱着他腿,仰头问:“装穷是啥?”
“就是有钱也不乱显摆。”
“那你买大奔算不算显摆?”
林峰被问住了。
他伸手揉了揉辰辰脑袋。
“你这孩子,专挑难题考我。”
林丽丽从楼道口出来,手里还拿着围裙。
“买啥了又?我不是跟你说了,来就来,别乱花钱。”
林峰把袋子递过去。
“没多少钱。今天干活饿狠了,来姐这蹭饭,顺便给你们加俩菜。”
林丽丽看了看车,又看了看他。
“你最近别太累。钱慢慢挣,身体要紧。你看你,又瘦了。”
“姐,我这是结实了。”
“少贫。”
林丽丽瞪了他一眼,可接东西时动作轻了不少。
林峰跟着上楼,身上的疲乏被家里的饭菜味冲淡了不少。
另一边。
县城一家茶楼的小包间里。
张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茶杯没动几口。
对面坐着刘建国。
黑色奥迪的车钥匙摆在桌上,软中华烟盒压着打火机。
刘建国听完张伟的话,脸上的客气少了点。
“你说的那个初中同学,就是东岗村马路边那个废品站的小子?”
张伟点头。
“就是他。前阵子还收破烂洗鞋,现在开上奔驰了。表哥,这事不对劲。他那地方肯定有钱路子。”
刘建国夹着烟,没急着点。
“奔驰?”
“白色c级,新牌。昨天同学聚会,他故意藏着不说,最后拿钥匙打我们脸。”
张伟说到这里,牙根发痒。
那晚包间里的场面,他想起来就堵的慌。
他本想踩林峰一脚,再伸手拉一把。
结果脚没踩稳,自己摔得难看。
刘建国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前段时间去过他那废品站,想买地,他不卖。”
张伟愣了下。
“你也找过他?”
“二十万,他没点头。”
刘建国吐出烟,眯着眼看窗外。
“原来问题在这儿。废品站不卖,手里又冒出赚钱的活。小伟,你这个老同学,藏得挺深啊。”
张伟压低声音。
“表哥,他那清洗配方要是弄到手,比废品站还值钱。”
刘建国把烟灰弹进烟缸。
“技术归技术,地归地。两个都盯上,也不冲突。”
包间门关着,外头茶水声、人声混在一起,传不进来多少。
张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
刘建国却笑了。
“年轻人挣点钱就容易飘。飘起来,就有破绽。”
他把烟按灭,语气不急。
“林峰这事,咱俩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