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脸皮抽了一下。
林峰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接的活儿转包了三层，到你手里的利润剩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桌上你吹四十万的工程款。”
“交完材料费、人工、转包费，你到手能有两万块不？”
王磊的脸从红变白，手搁在桌上，五指收紧。
林峰没停。
他转头看向马骏。
“你少在那儿一天到晚穿着协警衣服找优越感。”
“劳务派遣，没编制，没猜错的话一个月两千三，社保都不给交。”
“去年你跟所里申请转正，报告交上去连回音都没有。”
“对了，你那女朋友上个月分了，她妈嫌你挣得少，这事儿全所都传遍了吧？”
马骏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大截。
“你他妈怎么知道的？！”
林峰看着他。
“县城就这么大，你们平时酒桌上往外漏的话，比你们想的传得远。”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在这儿笑话我收破烂、洗鞋挣钱寒酸。”
“自己一个月到手两千三，你有鸡毛资格笑话我？”
马骏的嘴哆嗦了两下，手撑在桌沿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刘鹏飞的笑早收了。
他下意识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金链子也不晃了。
但林峰已经看向他了。
“刘鹏飞，你那小炒店上个月差点被房东清场吧？”
“三个月房租没交，房东把锁都换了一回。”
“是你嫂子回娘家借了八千块，才给你续上的。”
“你跟这儿吹一个月流水三四万，行。”
“那你倒是说说，你那三四万里头有多少是赊账的？”
“光隔壁工地的饭钱就欠你多少？”
“那帮工人走了，你找谁收去？”
刘鹏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金链子底下的脖子上汗都出来了。
“林峰，你别他妈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
林峰看着他。
“你刚才说我伺候人洗鞋，说我不是正经买卖。”
“我问你一句，你那个小炒店要是正经买卖，你嫂子犯得着回娘家借钱还房租？”
“你要脸不？”
满桌鸦雀无声。
胖子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回去了，缩在椅子上没吭声。
他跟张伟混，自己没什么底，这会儿聪明地闭了嘴。
孙浩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又赶紧低头喝酒，把那点表情藏了回去。
王磊憋了半天，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跳了一下。
“林峰，你他妈什么意思？！”
“请你来喝酒，你摆什么谱？”
马骏也跟着站起来，手指头点着林峰。
“你信不信我……”
他“信不信”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张伟动了。
“行了！”
张伟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声音不算大，但够重。
他站起来，一手按住王磊的肩膀，一手冲马骏摆了摆。
“都坐下。”
王磊和马骏对视一眼，到底没再开口，闷着头坐了回去。
张伟绕过桌角，走到林峰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峰子，他们几个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你大人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转头又对桌上的人训了一句。
“都多大人了？”
“初中同学见个面，搞成什么样子？”
“王磊，把鞋穿上！这是吃饭的地方！”
王磊哼了一声，弯腰把鞋拎回去穿上。
脸上那股不服气没消。
张伟又给林峰倒了杯酒，双手递过来。
“来，这杯我替他们几个赔的。”
“峰子，你是实在人，他们闹归闹，咱兄弟感情不能伤。”
林峰接过杯子，没喝。
张伟在他旁边坐下来，压低了声音。
那个推心置腹的劲儿又上来了。
“峰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看今天这桌子，几个人说话不好听，为什么？”
“说白了，就是觉得你挣钱少、门面小，不拿你当回事儿。”
他叹了口气。
“但我不这么看。”
“你那清洗技术是真有东西，我看过你洗的鞋、洗的包。”
“那效果，说句不夸张的，县城没人能做到。”
“你缺什么？”
“缺钱，缺平台，缺一个带你往上走的人。”
张伟拍了拍林峰的胳膊。
“这样，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我手里能拿出五万块。”
“你出技术，咱俩合伙干。”
“我负责拉客户、谈渠道，你负责干活。”
“前期我投钱铺路，账也由我来管，利润先按我七你三走。”
“你别觉得三成少。”
“你现在一个人在村里瞎忙活，累死累活一个月能挣几个？”
“跟我干，我把客源给你打开，三成的收入也比你现在翻几倍。”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总比你一个人窝在废品站里受白眼强吧？”
这话说得真诚，表情也到位。
语气里带着三分心疼七分恳切，眼神都是“我是真心为你好”的意思。
桌上几个人也配合着安静下来。
有的低头喝酒，有的看手机。
气氛被他们硬生生摆成了“张伟跟林峰单聊正事”。
胖子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刀。
“峰哥，你就听张哥的吧。”
“张哥这人够意思，跟着他干不亏。”
前世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
就是这套话术。
地点不一样，金额不一样，但套路一模一样。
先让别人把你踩进泥里，再伸手拉你一把。
让你觉得满世界都瞧不起你，只有他张伟拿你当兄弟。
然后呢？
然后就是五十万。
合伙。
签字。
抵押。
最后血本无归。
林峰把酒杯放在桌上，没喝。
“张伟。”
他叫的是全名。
张伟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眉心动了一下。
林峰看着他。
“你拿五万块，要我七成利润。”
“技术全归你使唤。”
“我出人，出力，出手艺，最后大头你拿走。”
“你想什么呢？”
“你配吗？”
张伟的笑终于绷不住了。
嘴角还翘着，但眼里那点热乎劲儿退得干干净净。
林峰往椅背上一靠。
“你那五万块钱，留着自己过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