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话越来越没边了。
王磊喝了四五杯白酒,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着二郎腿,突然弯腰把脚上那双耐克鞋解了扣,一提,直接搁在了转盘边上。
鞋底朝天,干泥巴掉了一桌。
有几块碎渣直接蹦进旁边的凉菜碟里。
那双鞋不知道踩过多少工地,鞋面灰扑扑的,鞋带黑得看不出本色,鞋底沟纹里嵌着水泥碴子,还带着一股汗脚味和泥腥味。
王磊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手指头捏着,啪地一声拍在转盘上,用筷子头压住,慢慢推到林峰跟前。
“林峰。”
“听说你洗鞋是一绝?来,今天给哥们当场露一手,这五十块算小费。”
他说完,还把鞋往林峰方向转了转。
鞋底正对着林峰的碗。
“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胖子第一个拍桌子笑,笑得整个人趴在桌沿上,筷子都掉了。
刘鹏飞那根金链子跟着他脖子一颤一颤的。
“哈哈哈哈哈,王磊你他妈太损了!”
马骏笑得岔了气,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那双胶鞋也在车里呢,要不要一块拿进来?正好凑个对,给峰哥加个钟!”
“加钟!哈哈哈哈……”
满桌子都在笑。
那个戴眼镜的孙浩低着头喝酒,没笑,但也没说话。
他筷子夹了块花生米,在碟子边上磕了磕,最后也没往嘴里送。
林峰看着面前那双脏鞋。
转盘上的五十块钱皱巴巴的,像从口袋底下翻出来的。
整个包间里,笑声回荡着。
不光是笑他洗鞋。
也是笑他这个人。
收废品的,摆地摊的,毕业后混得最差的那个。
在这张桌子上,他就是拿来下酒的笑话。
王磊见林峰半天没动弹,更来劲了。
他伸手把鞋又往前推了两寸,鞋尖都快怼到林峰碗沿了。
“怎么着,五十嫌少?”
“行,我加到一百。”
他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在一起压上去。
“一百块,你好好给我搓搓。”
“今天在座各位都是见证人,传出去也是你的活招牌不是?”
刘鹏飞笑得直拍桌子。
“行了王磊,你别逼人了,人家峰哥不是那种人。”
他说着,又拖长了声音。
“不过峰哥,要是真能洗这么干净,这买卖确实可以啊。以后就在饭局上接活,专门给人擦鞋,一晚上下来比你卖鞋挣得多。”
马骏接嘴:“还省房租呢。”
胖子笑得打嗝,手指着林峰,上气不接下气。
“峰哥……峰哥你别生气啊,大伙儿开玩笑呢。”
“但说真的,你那双旧运动鞋,自己先洗洗行不行?”
“来老同学聚会穿成这样,你好歹也是开废品站的老板。”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笑趴下了。
王磊得意洋洋地环顾一圈,享受着满桌的哄堂大笑。
他又看向林峰,歪着头。
那表情摆得很明白。
你能怎么着?
在这桌上,你就是最底下那个。
角落里的小赵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不敢看林峰。
张伟坐在主位,端着酒杯慢慢转。
他没笑,也没拦。
嘴角挂着一点弧度,眼皮半垂着,看着转盘上那两张钞票。
手指在杯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他在等。
等林峰的脸绷不住。
等林峰红着眼珠子摔杯子。
或者更好。
等林峰闷头忍下来。
越忍越窝囊,越窝囊就越好拿捏。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林峰没摔杯子,也没忍。
他伸手。
不是拿钱。
是把那双脏耐克鞋从转盘上拎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鞋面。
动作很自然。
像是真的在验货。
桌上笑声还没落,几个人以为他真要擦。
胖子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手机都掏出来了,准备拍视频。
林峰把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磊,你这双鞋是去年九月份在县城劳保店买的吧?”
“看质量不超过六十块?”
王磊的笑收了一半。
林峰看着他。
“那时候你刚接完东街那个毛坯房的活儿,工钱还没结。”
“建材商姓周,对吧?”
“周老板。”
“上个月在你工地门口堵了你四十分钟,当着你两个小工的面追尾款,隔壁三家商铺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了。”
林峰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
可整个包间一下安静了。
王磊的笑彻底没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想说话,没说出来。
林峰把那两张钞票从转盘上拿起来,很随意地搁回王磊面前。
“五十块钱的小费我瞧不上。”
“你还是留着自己补窟窿吧。”
“别拿六十块钱的鞋,在这儿装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