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没急着接样品袋。
做库存尾货的人，嘴上说得再客气，心里也有秤。
尤其这种晚上找上门的，不是熟人介绍，多半先拿一件难缠货试水。
他把手套摘下来，蹲下身，拉开袋口。
里面是一只女包。
牌子林峰没见过，五金件上压着一串英文字母，皮面是浅棕色，边角有磨损，包底一圈霉点，内衬泛潮，凑近能闻到一股闷了很久的怪味。
不是普通脏。
这东西麻烦在材质多。
皮面、金属扣、内衬、胶边，哪一块处理过头都容易出事。
普通洗护店接这种活儿，报价低了亏人工，报价高了客户嫌贵。
更要命的是霉味。
洗完三天返味，口碑直接砸锅。
中年男人抽了口烟，没往院里进，只站在门口看着林峰。
“老板，听人说你这里能处理受潮货。我这边有点箱包，仓库漏水了，鞋也有，包也有。今天先拿一个样品，你给我看看能不能救。”
林峰翻了翻包内衬，又捏了捏边角。
皮没烂，线没断，五金没掉，只是霉、潮、返味。
这对别人是坑，对他是饭。
不过饭也分怎么吃。
林峰把包放回袋里，没报低价。
“这包能洗，但不是刷两下的活。皮面要去霉，内衬要除味，五金还得处理氧化。洗完我只能保证干净、没味，不负责修边角磨损。”
中年男人点点头。
“正常，旧包嘛，我也没指望变新包。”
林峰看了他一眼。
对方话说得轻松，脚却没挪，烟也没再抽，等价呢。
林峰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中年男人没还价，直接问：“多久？”
林峰眼皮跳了一下。
特喵的，报少了！
这种人能一口应，说明他预期价比这个高。
林峰脸上没露，拿起登记本。
“明天下午来取。先付两百定金。洗坏不收尾款，但我只按现状护理，不做保值赔偿，原本破损我会拍照留底。”
中年男人笑了笑。
“规矩挺全。”
“吃过亏的人才爱立规矩。”
这话林峰说得随意。
中年男人看了他两秒，扫码付了两百。
“我姓曹，曹国庆，在清河县做库存尾货。你要真能洗出来，后面不止一个包。还有一批受潮的女包，数量不大，三四百个。”
三四百个。
林峰翻登记本的手停了一下。
鞋才刚把摊子铺开，箱包又来了。
货值、客单价、利润，全都比鞋高。
可箱包比鞋更敏感。
品牌、真假、售后，哪一个没处理好，都能惹麻烦。
他把登记单推过去。
“曹老板，样品先看效果。后面真合作，得一件一价，破损的提前说清楚。还有，假货我不碰。”
曹国庆把烟摁灭在自己车里的烟灰盒里，没乱扔。
“放心，我做尾货，不做假货。你这话我爱听，贪快的人多，能先讲丑话的不多。”
“丑话说前头，后面少扯皮。”
曹国庆签完字，拿了票据，又看了眼院里的货架。
成品鞋码得整齐，报废区也单独堆着。
地上几袋黑色垃圾袋扎得很紧，隔着袋子都能闻见潮臭味。
他问：“这些都是泡水鞋？”
“嗯，今天收尾。”
“你这手艺，藏得挺深啊。”
林峰把样品袋放到“待处理区”的架子上。
“我就是个洗鞋的，手艺不深，活儿细点。”
曹国庆听完笑了下，没再多问，转身上车。
车子开走后，院门口安静下来。
林峰站了半分钟，才把登记本合上。
五百块一个包，对方眉头都没皱。
真有三四百个，哪怕平均三百一个，也不是小数。
可这钱不能急着吞。
先把商场这三天稳住，别为了新货把现有摊子搅乱。
他把那只包单独放到货架上，贴了张纸：曹老板样品，女包，定金二百。
做完这些，林峰回到棚里。
剩下的泡水鞋还有一百多双。
天色已经压下来，棚里的灯管亮着，照得水泥地一片发白。
洗烘机还在转，嗡嗡响。
塑料筐里，一双双发霉发臭的鞋挤在一起，鞋垫烂成泥，鞋盒早被扔到报废区。
林峰拆了根火腿肠，又往嘴里塞了两个卤蛋，拧开一瓶冰红茶灌了半瓶。
胃里有了东西，手心的热流才续上。
他拿起一双安踏跑鞋，掌心压住鞋面。
霉斑退下去，潮味被逼出来，灰黑的污泥从鞋口和鞋底边沿掉进桶里。
鞋面恢复原色，鞋底纹路清楚，鞋舌上的标也干净了。
半分钟一双。
外人看着像变戏法，林峰自己最能感觉到消耗。
每一双鞋都在抽他的体力。
血糖往下掉，后背发热，胳膊发酸。
今天从早到晚，他吃进去的东西，够一个小工地干活的师傅吃一天半。
可收款提示没停。
“微信收款，199元。”
“支付宝收款，260元。”
“微信收款，380元。”
林峰没数，听着就行。
这声音比闹钟管用。
他把处理好的鞋放进成品区，坏底、开胶、皮面裂开的，一律丢进报废区。
钱能少赚，口碑不能被一双破鞋拖下水。
昨天有人扫码验货，今天有人排队抢货，明天就会有人挑刺找事。
越是卖得火，越不能偷懒。
到六点半，最后一筐泡水鞋见底。
林峰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攥着一只鞋刷，衣服后背湿透了，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没急着起身。
先把桌上的烧饼夹肉拿起来，三口吃完，又喝了袋酸奶。
棚子西边，黑色垃圾袋堆了好几袋。
里面全是从鞋里剥下来的霉泥、烂鞋垫、臭污垢。
袋口扎紧后，味儿还是往外顶。
这玩意儿不好看，却最能说明问题。
四百多双泡水霉鞋，正常人接手就是赔本清仓。
人工、药水、返臭、售后，哪一样都能把人拖死。
林峰能把它变成商场抢手货，不是眼光多神，是他的成本结构跟别人不在一张桌上。
别人洗一双半小时，他半分钟。
别人洗完怕返味，他直接把根上的脏东西剥出来。
他把最后一双鞋摆上货架，拿笔在木板上改了数字。
泡水鞋：处理完毕。
成品区又满了。
林峰站在架子前看了两眼，心里踏实不少。
明天新悦商场那里算是有了充足的备货了。
正准备收拾工具，外头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滴——
林峰抬头看了眼时间。
七点多。
小门外，嫂子那辆车停下了。
车门还没开，李世超的嗓子先冒了出来，哑得快劈了。
“峰子！开门！财神爷们凯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