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莱特离开那散发着浓重血腥和绝望气息的巢穴,回到自己宿舍门口的这一路上,她的步伐平稳,脊背挺直,浅金色的高马尾随着动作规律地摆动,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散步。
只有她自己知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的刺痛,和胸腔里那股冰冷、滞涩、几乎要让她无法呼吸的郁结。
用钥匙打开宿舍门,反手关上。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线和声音。
寂静瞬间将她吞没。
也放大了,那些被她强行压抑、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的……
回响。
【我讨厌你!】
【我宁愿被莉亚关一辈子!被莉莉安娜玩坏!被奥菲利娅当成生育工具!】
【也绝对不要成为你的东西!】
希尔嘶哑的、充满憎恶的咆哮,混合着她自己冰冷恶毒的辱骂,还有骨头断裂的脆响,皮肉被重击的闷响,鲜血喷涌的细微声响,以及……最后那个充满血腥和暴力的吻中,他微弱绝望的呜咽和破碎的喘息……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冰冷刺骨的风暴,在她脑海里疯狂盘旋、冲撞!
“呃……”
薇奥莱特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轻微、压抑的闷哼。
她缓缓抬起自己刚刚施暴的双手。
白皙,纤细,指尖圆润,看起来适合弹奏竖琴,适合修剪花枝,适合拿起精致的银叉享用点心。
此刻,却沾着几处已经干涸发暗的、属于希尔的…血迹。
指关节处,也有些微微的发红、破皮——是刚才殴打他时,撞在他骨头上的反作用力。
她死死盯着那几点血迹。
仿佛能看到希尔那张此刻已经肿得面目全非、布满血污的脸。
能看到他断裂的鼻梁,青紫的眼眶,破裂的嘴角。
能看到他肋骨断裂的胸膛,是如何艰难地、痛苦地起伏。
能看到他涣散的、失去所有光彩的银灰色眼眸……
【我干了什么……】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认知,如同最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她试图维持平静的表象。
她把他打了。
用魔法碾压,用拳头,用脚。
像对待一头不听话的、需要被“驯服”的野兽。
不,比那更糟。
她打断了他的骨头,踹裂了他的肋骨,打得他口鼻喷血,几乎要死掉。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不肯顺从她的“选择”,说了那些……刺痛她、否定她、将她所有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黑暗的占有欲和扭曲的“在意”,彻底撕开、踩在脚下的话。
【杂种……婊子……废物……连花都比不上的东西……】
她当时是这么骂他的。
用最恶毒的语言,否定他的一切,践踏他仅存的那点可怜的自尊。
为什么呢?
因为他戳破了她那可笑的、自以为是的“保护者”面具?
因为他竟然敢说,对她的讨好和顺从,只是出于恐惧,而不是……别的什么?
还是因为……他那句“宁愿被别人如何如何,也绝不要成为你的东西”,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穿了她心底某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暗的角落。
“哈……”
薇奥莱特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嘲和冰冷。
【薇奥莱特,你这个虚伪的贱人。】
【一边说着最恶毒的话,做着最残忍的事。】
【一边又在这里,像个可笑的、被主人丢弃的狗一样,靠着门板,闻着自己手上那点血迹,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她猛地将沾着血迹的手,举到鼻尖。
闭上眼睛,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血腥味,混合着希尔身上特有的、干净微甜的气息,还有泥土、苔藓、以及一丝…泪水的咸涩。
这味道并不好闻。
甚至令人作呕。
但却奇异地,让她胸腔里那股冰冷的郁结和尖锐的刺痛,稍稍…麻痹了一瞬。
仿佛这味道,是此刻她与那个被她亲手打烂、丢在冰冷巢穴里的少年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他还在那里……】
【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肮脏的苔藓上…浑身是血…骨头断了…呼吸都困难…】
【那里那么冷…那么黑…还有莉亚那个贱人残留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该有多疼…多害怕…多…恨我…】
这个念头,像一只冰冷的、长满倒刺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
让她瞬间窒息,几乎要弯下腰去!
后悔。
一种尖锐的、冰冷的、混合着无边恐慌和剧烈心痛的后悔,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
【回去!】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啸。
【立刻回去!现在!马上!】
【把他抱起来!带回来!用最好的药!用最温和的治愈魔法!亲吻他每一处伤口!告诉他你错了!告诉他那些话都不是真的!告诉他你只是…只是被气疯了!只是害怕失去他!】
【就像你曾经对着一只受伤的、被你无意中踩到尾巴的月光猫崽做的那样!温柔地,愧疚地,一遍遍地抚摸它,哄它,直到它重新对你露出柔软的肚皮!】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她所有的理智和骄傲!
她的脚,甚至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手指颤抖着,摸向了门把手。
然而——
【然后呢?】
另一个更冰冷、更尖锐的声音,如同毒蛇般钻出,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回去之后,说什么?】
【“对不起,我打你是我的错,但我都是为你好”?】
【“那些骂你的话都是气话,其实你在我心里很重要”?】
【“求求你别恨我,别讨厌我,别再说那些宁愿跟别人走也不要我的话”?】
【薇奥莱特,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卑微!可怜!像个摇尾乞怜的、试图挽回主人注意力的…狗!】
【你的尊严呢?你的骄傲呢?你身为‘荆棘之环’高阶祭祀、月光森林皇室旁支的骄傲和脸面呢?】
【被一个低贱的、不听话的、心里根本没有你的混血杂种,几句狠话,就击得粉碎,然后像个疯子一样跑回去,跪在地上求他原谅?】
【你让他怎么看你?让莉莉安娜那个贱人知道会怎么嘲笑你?让艾莉丝,让荆棘之环那些老古董知道,会怎么评价你?】
【不!】
【绝不!】
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摸向门把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门板的木头里。
薇奥莱特死死咬着牙,牙龈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不能回去。
至少,不能现在回去。
不能以这种…卑微的、狼狈的、彻底输掉的姿态回去。
【可是…他的伤…】
【他会死的…如果得不到及时治疗…在那个又冷又脏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但随即,一个更黑暗、更扭曲的念头,如同沼泽中的毒花,悄然滋生、绽放。
【不…他不会死…】
【有‘月影荆棘印’在…那些印记会吸收他的生命力,转化成最基本的治愈能量,吊住他的命…】
【而且…他不是还有一点点…月影皇室的血脉吗?】
【虽然弱得可怜…但总归…能让他多撑一会儿…】
【疼…是肯定的…】
【冷…也是肯定的…】
【害怕…绝望…憎恨…也都是他应得的…】
【谁让他…惹我生气…】
【谁让他…说那些话…】
【这是他…自找的…】
她用这些冰冷、扭曲的理由说服自己,试图浇灭心底那熊熊燃烧的后悔和恐慌。
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房间的角落。
那里,放着她那个从不离身的、华丽浮夸的点心盒子。
以及…旁边矮柜上,希尔昨晚喝剩下的半杯牛奶,还有他今早换下来的、那件沾着她月桂花香的睡衣。
【他喜欢喝温牛奶…加了蜂蜜的…】
【他睡觉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角…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猫…】
【他早上被我吻醒的时候…虽然会哭…但睫毛颤动的样子…很…】
“闭嘴!”
薇奥莱特猛地低吼出声,声音沙哑破碎,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惊到,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砰!
沉闷的响声。
墙壁微微震动。
白皙的手背瞬间红肿破皮,渗出血丝。
疼痛传来,却奇异地,让她混乱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丝。
她喘着粗气,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银白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前方,里面翻涌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痛苦、挣扎,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扭曲的、病态的…
眷恋,与卑微。
【一天…】
她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自己沾着血迹和新鲜伤口的手掌中。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已经干涸的、属于希尔的血迹。
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让她感觉到他还在的、微弱的慰藉。
【就一天…】
【希尔…】
【别死…】
【等我…】
【等我…想清楚…该怎么…面对你…】
【也面对…】
【这个因为你…变得如此丑陋、扭曲、卑微又疯狂的…】
【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