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备用星舟到达月球。
它比载人船早出发,舱里三张座椅空着,座椅旁却装齐了人会用到的东西。水、食物、衣物、药品,各自固定在经过飞行验证的位置。有人在物资包外侧留了一张小卡片,写着开启方向,字大得隔着舱内相机都能看清。
这次待泊构型的长时间保存与再启动已经单独做过验证。无人等待时,乘员物资封存,负载按实际任务开停,设备也有自己的维护安排。三人独立生活二十一天的设计供给,和这艘空船能够等待多久,各算各的,直到最后一组深空配置结果闭合,任务组才让它先走。
马飞在控制区见到那张卡片,认出了庞姐的笔迹。
近月制动开始后,飞船按预定姿态转过月背。发动机的最后一组结果传回地面,接着信号消失。各支持席位沿着任务时间往下做,过了一阵,画面上重新出现接收标志,绕月轨道的实际结果送了回来。
备用船进入了约一百公里量级的月轨。
舱内相机拍到窗沿的一小片光。三张座椅安安稳稳固定着,背后是已经备好的物资,舱壁上的温度与空气状态陆续传回。地面人员将画面转到门边,逐处核实临时换船时的取用位置。秦岳拿来一张同尺寸内景,沿着从接口到座椅的路线看过去,最后把它叠好,夹进自己的任务册。
几天前先到的着陆器也在同一轨道平面内。两艘飞行器隔着一段距离,绕过近侧,进入背面,再次从月球另一侧出来。地面的秦岳看着轨迹,对郭承宇说,下一次就得从这里过去。
郭承宇正在研究着陆器的内部照片。
这台将把三个人送往月面的飞行器,下降时约十八吨,下面四条着陆腿展开,支在下降级四周。月面起飞后,下面那一大截将留在原地,只有带人和返回物资的上升级进入轨道。
他在无人试验里看过分离,也拆装过地面的样机。此刻,实物已经到了月球旁边,照片里的每一条扶手都能与训练里的动作对上。
“你进去第一件事做什么?”秦岳问。
“把那只小包移到左边。上回吊挂演练,右侧转身总碰着。”
秦岳在任务图上记下来,让他去找服装组再试一次。郭承宇把照片收好,临走前问什么时候做无人连接,秦岳说后天。
连接试验前,备用船先独立等待了六十多个小时。
舱内负载模拟器照安排开停,热控与电力经历反复日照和遮挡。地面从不同观察通道看舱体,确认它在月轨上无人看守时,仍能维持供电和姿态。后面三个人离开主星舟,同样要把那艘船留在轨道上。
周遥的小组还在月面忙碌,秦岳这里已经提前走进另一种等待。
候选人训练时,教员常说,东西放在那里,不等于回来的时候还好用。过去他听这句话,首先想到燃料、蓄电池和阀门。等自己飞过两次,船在心里渐渐有了别的分量:墙上那个固定袋、夜里摸得到的扶手、回到座椅后能听见的风声。
他把备用船的舱内画面停在三张座椅上,随后翻出新的交会安排。
到了试验当天,着陆器先调整轨道相位。
两艘船的距离从很远逐渐收近。月球在摄像机后方缓缓移动,目标从一个亮点变成有棱角的形状。外侧标志架与硬环标记分别进入观察范围,测量结果相互对照,沿途的停靠点按预定次序走过。
唐知夏站到秦岳旁边,指着其中一个画面问,乘员转移时,这边门朝哪里开。
他将内部结构调给她看。两人拿着地面样机的照片对照,找到将来扶脚的横梁和手套可以抓住的地方。郭承宇从训练场赶来,头发还是湿的,站在另一侧接着看最后的接近。
两个接口接触,捕获机构收拢,舱体间的相对晃动缓缓消失。
地面收到连接完成结果。
秦岳在纸上写下实际时刻,身后的郭承宇已经抬起手,随后又放回桌边。他看着内部通道贯通的画面,笑着说:“有门了。”
第二天,两艘船重新分开。
备用星舟回到自己的等待轨道,着陆器也完成后续独立运行。整个过程没有人在里面,接近、连接、内部状态确认和分离却已经实际走了一遍。新配置的转移与制动组件、月轨自主等待,连同此前的无人深空飞行,构成了三个人出发前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过了几天,任务画面公开。
国际媒体把两艘飞行器与月面驻留区放在同一张图上。星辰为首次载人登月准备的规模,比很多人原先想的更大。讨论里最先被翻出来的,是早年那枚小得可怜的逐光火箭;如今同一家公司,已经把返回船、着陆器和货物分批送到了月球。
一位海外记者在远程连线里问马飞,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可以多带一个人。
马飞解释备用船的用途,说完便把空载的舱内图放出来。座椅旁的物资一眼可见,旁边还标了实际可用时间和等待条件。
记者接着问,万一着陆器起不来怎么办。
这次回答的是秦岳。
“那就要靠上升级自己的可靠性和独立能力。备用星舟在轨道上,不能飞到地上来接我们。”
翻译将这句话传过去,对方停了一会儿,又问起上升级做过的试验。秦岳沿已经公开的结果讲了几项,话说得不快,记者边听边记,最后把镜头转向了后方那台地面发动机。
郭承宇后来在新闻里看到这一段。标题谈冗余,画面却停在上升级小小的舱门上,他盯了片刻,把一份舱外作业图从包里抽出来,重新看返回路线。
九月,乘组开始最后的连续任务训练。
这一次,他们在地面沿同样的次序走过近地组合、月轨转移和七十二小时驻留。几个月来改过的托架、移动过的遮阳板底座、月面机器留下的实际作业记录,都已经进入眼前这套布置。
郭承宇在能源车模型旁站住,发现旧站位少画了一条线。
那是月面货运时移开的底座。训练教员将现场图调出,他拿笔把路线重新标定,背着工具包走了一遍,又回身把同一条线画给唐知夏。
“这边要留出车宽,别从工具架后面绕。”
唐知夏抱着一只采样箱,照他说的走过去,到了舱门前忽然转身:“你维修的时候,我过这儿会不会挡你的光?”
郭承宇想了想,叫她再站一次。他调动侧面的灯,灯光落下去,三个人一同看清支架背后的那道缝。秦岳也从另一边过来,将作业平台的位置记进自己的安排。
他们在这片模拟月面上走了整个下午。
收工以后,郭承宇又去了陈小满的工位。
她正在看一套反力架,架脚张开,能够连接能源车已经存在的维修硬点。几个月前的方案里,郭承宇准备把身体靠在车边拆传动箱,后来在减重吊挂里试过,只要扳手上的力稍大,身体便跟着转,背包还会碰上侧面的支架。
陈小满把扳手递给他,让他先把自己固定好。
他接上脚部约束,将反力架扣到模拟车体,慢慢加力。扳手前端咬住螺栓,后方的支承将力传回车架,他能清楚感觉到手臂上的负担变轻。转到半圈时,工具碰到侧壁,没法接着走。
“短一点。”他抬头说。
陈小满递来另一段接杆:“这支。”
换过以后,转动空间出来了。郭承宇将几种站位都试了一遍,最后趴在地上,从侧面看那道缝。他想象自己在月面,阳光从斜上方照过来,后面还有一辆车,轮子陷在薄灰里。要让手伸到里面,人和工具就得占住现在这片位置。
他把机件放回去,问能不能在支承上加一处绑带,给取下来的护盖留位置。
“可以,别挡手。”陈小满找来一条带子,让他自己系。两个人将护盖拆下、挂起,再装回,最后把带子长度记在图上。
郭承宇做完,手背已经起汗。他靠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陈小满把台上的旧零件推给他看,说到了现场,拆不动先停,别想凭一口气把它拧下来。
“我爸也这么说。”他答。
“听他的。跑过船的人见过这种事。”
郭承宇将工具收进袋里,提起来试了试重量。袋子里每一件东西都有位置,他把反力架那几张图放在最外层,打算明天给秦岳看完,再去找教员把动作重新排一遍。
傍晚,马飞到训练区,看到的便是几个仍穿着配重服、坐在门外喝水的人。郭承宇的手腕磨红了,唐知夏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秦岳低头听教员讲明天的安排。
他在空椅子上坐下,让大家接着说。
谈话从工具转到月面饮水,又谈到下次通信遮挡时谁先处理哪一件事。马飞偶尔问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他看到郭承宇从前总爱抢着伸出去的那只手,现在会先找支点;唐知夏替另两个人递东西时,也熟悉他们各自站在哪里。
离开以前,秦岳带他走到着陆器模型旁。
舱门开着,里面只有三人的位置。马飞将手扶在门沿,往里看了一会儿,问最后一天从驻留舱回到这里,大概要留多久。
秦岳指着地面的路线,一段段讲给他听。
月面距离、服装消耗、携带物品、返回后的准备,每一项都有实际训练做底。说到最后,秦岳停在上升座位旁,拍了拍那道扶手。
“走到这里,就开始回家了。”
马飞跟着走进去,在郭承宇的位置边站了片刻。狭小的空间容纳三个人,已经有些挤,舱壁上的固定袋却分得很整齐。他伸手去摸门边的一个扣环,想起备用星舟里那张朝外的小卡片。
出了训练区,他给庞姐打了电话。
庞姐在厂里,周围很吵,听清他问卡片,先笑了,说那是后来统一做的物资开包标记,怕临时换船时人找不着。
“你写得挺好。”马飞说。
“能找着就行。里面还有几张,给他们留了。”
夜里,最后一批月轨等待结果送进任务组。备用星舟和着陆器分别越过近侧,两条轨迹仍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月面那两台人形机则回到停放架,等待下一轮作业。
秦岳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只开着一半灯。他将外套搭在臂弯里,给妻子回了电话,说训练结束了,马上回去。
窗外的夜空里,月亮很亮。
他走到楼下,又抬头看了一次。那上面已经有等着他们的船,也有一条他们用双脚练过很多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