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着陆器落稳时，月面正是清晨。
阳光斜斜照在舱体上，一条支腿的影子拖出去很远。稍早被尾焰扫起的尘粒已经散落，镜头重新看清周围，前方是加固的卸货区，更远处才是驻留舱和能源设施。
两台人形验证机固定在货舱里，一前一后。
在地面，它们已经熬过几个月的真空、冷热循环和关节寿命试验。周遥常常带着满身试验室的冷气出来，吃上几口饭又回去。换过的外罩摞在一旁，关节里的材料和润滑方式也改了好几轮，最后装船的两台，早已和工厂里的行者差出许多细节。
此刻，地面发出的指令已经走了三十多万公里。
锁定机构解除，货舱坡道慢慢放下。第一台验证机将重心移到前脚，另一只脚沿着坡道向前探，停了一会儿，踩住。
周遥在耳机里听着接收报告，右手搭在桌边。
它的脚落得比地面试验更慢。
地面吊挂只能模拟一部分重力条件，月面脚底的接触才是新的实测。鞋底陷入薄薄的一层灰，重量压下去，机体微微摆动，脚踝控制随即把姿态收住。
它停稳，转过身体，抬起手臂。
第二台仍在坡道上方等待。第一台走到标定点，站稳后，第二台才开始下坡。
大厅里有人低声说，下来了。
周遥隔了几秒才接话：“先走卸货路线。”
公开直播选取了坡道外侧的画面。灰色平原上，多出两个带着手臂和双腿的身影，背后是热控组件，脚掌宽得有些笨拙。它们走得很慢，一台停下，另一台才从侧面过去。
评论里很快有人嫌弃：“这速度，赶不上我家楼下买菜。”
另一个人回复：“你家楼下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
还有人把工厂里的行者搬出来比较。工程解说换上两种型号的照片，将关节、防尘与散热差别讲给观众听，随后又把直播切回月面。两台机器已经到了货箱旁边，轮履运输平台正从另一条坡道驶下。
第一件工作是放下作业底座。
底座装在运输平台上，由专用机械臂吊起，落到先前准备的位置。人形机从侧面取出连接件，低下身体，把插销送入导向孔。它的手套形末端在孔边停住，稍稍退出，再换一个角度。
郭承宇在训练楼里看这段画面，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
他太熟悉这个动作。试验室里，自己曾经蹲在那只孔旁，给视觉组举着灯，一次次看机械手从偏了几毫米的位置重新找正。
这回，插销进入了。
机体把锁止柄压下去，放开手，底座稳稳留在原处。运输车退出，人形机绕到另一侧，接着做下一个连接。
郭承宇拿起通讯终端，给周遥发了一条消息：“这一下比我练得稳。”
随后，月面开始安装一块舱外遮阳板。
板子由轮履平台运来，侧面已有四处抓取位置。第一台验证机扶住上端，第二台对准底座，慢慢把它竖起。板子在月球上轻得多，横向转动时却仍会带着原来的惯性，末端停下，整块板还轻轻晃了一下。
两台机器停在原处，等摆动收住，再把板边压入导槽。
周遥叫来机械组，将两侧相机的画面并排放大。这里要给人员留出一片能停放工具、换接设备的阴影，板子与太阳的角度会随时间变化，站位和可用空间都要在实际月面重新量一遍。
从地球看，板子只转了很小一点；落到地上，阴影已经越过了预定的脚部约束点。
郭承宇也看见了。他把训练图拿来，沿着阴影画了一笔，原来给自己留的位置恰好落在边缘。只顾着照旧站，工作到一半，背包便会重新晒进阳光里。
“底座换到内侧。”他给周遥发去图，“外面留车的通道。”
周遥的小组核过实际范围，让轮履平台退开。机器人先撤下上方连接，再把底座移动到备用位置，两台人形机重新扶稳板面，完成固定。阴影落回工具架与脚部约束区，外侧仍有一条车能通过的路。
地面作业区同样移了底座。郭承宇重新走进去，试着从工具架旁转身，再把一只配重箱搬到平台上。身体顺利转过来，他就在新的站位图上画了圈，交给训练教员。
第二天的月面全景里，遮阳板已经竖在驻留舱一侧。板下摆着刚卸下的工装，两台机器收好末端，沿标志走向下一处连接。地面训练场那块同尺寸的板，也被人挪到了相同位置。
周遥过了很久才回：“你穿手套再做。”
他笑着把画面存下来，旁边的唐知夏已经放大到插销下方。她看见灰从金属表面滑落，问这块底座后面能不能给人员放脚。
“能。就是为我们带的。”郭承宇说。
到了月面当天晚些时候，两台验证机完成卸货区连接，开始往驻留区送小件。重的设备仍在轮履车上，机械臂负责吊装，它们站在旁边拆保护盖、接线、拿工具。沿途的运输轨迹留在地上，和几年前的旧轮印交错。
马飞下班前来到控制区。
画面里，一台验证机正在搬一个小箱子，另一台站在驻留舱外，打开侧面的设备盖。那只新采样盒和改过的托架也在货物里，地面做完全负载维护之后，这套飞行件终于到了实际环境中。
唐知夏跟着看完远程换件。
机器把旧盒移到托盘，露出后面的接口，随后接上新盒。动作在屏幕里断断续续地推进，地面把实际接触、位置和工作状态逐项看清，等月面结果传回，再进入下一步。
她知道，自己到那里时，手会落在同一处扶手上。想到这里，舱壁上那一大片灰白忽然有了距离：从门口过去，转过身，就是她要工作的地方。
“这套飞行件还要继续跑。”她对身旁的人说，“等有人负载进来，我再换一次。”
马飞听见，往镜头里看了几眼，问能不能调到外面。
驻留舱外，太阳能阵列缓慢转过一个角度。更远处是一条通向计划着陆区的路，压实过的路面颜色略深，两边插着低矮标志。许多画面他以前只见过局部，如今随着货物一件件到位，整片区域逐渐连成了完整的样子。
夜里，苏雨桐在办公室看到了同样的画面。
新加坡服务点正在开远程培训，她临时接入，发现那边也有人把月面直播放在旁边。年轻培训员指着画面，问地球工位上的那种快换接口能否照用。
庞姐在另一端听见，先让他把手边的末端装好。
“自己这只都还没扣牢，就惦记月球了。”
屋里响起一阵笑。年轻人低头重装，锁止后照例试拉，再举给摄像头看。庞姐这才接着讲，两边动作看着相似，材料、热控和防尘各有要求，送去之前还有一大堆实物活。
苏雨桐看着他重新装好的工具，将一份更新后的培训安排留给当地负责人。她在月面任务里花了许多时间，也仍要管地球上这些已经卖出去的机器。客户明天要开工，交付日期一到，人就会拿着合同找来。
五月过去，月面上的影子渐渐变短，又慢慢拉长。
两台验证机先后走过预定路线，参与舱外换件和连接。它们完成任务便回到停放支架，接入能源，收起手臂。月夜来临前，周遥让它们停在保温与供电条件已经备好的位置，关掉不需要的负载。
月面安静下来。
驻留舱的基本设备由既有月夜储能系统接续，验证机以停放生存状态等待。那套储能在白天积下的氢氧开始供电，回收的水进入储箱。地面屏幕上仍有结果一份份到来，灯光照着值班人员的脸。
周遥并没有在控制区守完整个月夜。她把夜班交给同事，回家睡了几个踏实觉，白天又去看火星环境样机。那边的低压舱还没完成最后一轮材料试验，月球传回的好消息用不上其中几项，得照着自己的条件继续做。
等日光重新越过地平线，月面验证机陆续唤醒。
一台先活动手腕，再抬起前臂；另一台从停放架上退出，走到前方的标定板旁。摄像机画面明亮起来，坡道边那些卸货时留下的脚印还在原处。
郭承宇那天刚结束训练，饭吃到一半，收到恢复作业的消息，端着碗便跑过去看。
“还活着。”他脱口而出。
周遥从旁边拿了张纸巾给他：“饭粒。”
他擦了擦下巴，笑着看月面那台机器从工具架取下一只扳手。它在自己的作业范围内转过身，走向老能源车的方向，最后停在挡住传动箱的那片支架前。
支架太近，背后那条缝太窄。
它照此前任务拿走了外侧能拆的护盖，把工具收回。更里面的结构留在画面里，依旧看不清楚。周遥调出侧面观察，郭承宇隔着屏幕看了半天，找来纸，开始重画人的站位。
机器已经先到，也已经做完它能做的部分。
剩下那道窄缝，要等他们自己走过去。
几个月里，先行货运和驻留区的画面逐渐传开。德国客户在一次远程验收中主动提起月面机器，问起新工位的接口计划。陈维明听完，先把对方厂房里的维护安排谈定，才让技术组接着介绍合适的改进。
有人愿意为新一轮应用付钱，也有人只是来看热闹。星辰的海外服务点开始接到更多电话，问题从能不能走路，变成工装如何改、多少人能独立维护、停机后多久恢复。
马飞在厂里走了一圈，看到装配工位旁已经多了几张月面照片。年轻工人把其中一台验证机的编号贴在工具柜上，下面是他们自己做过的零件。
他站了片刻，伸手抹去照片边缘的一点灰。
离开时，周遥给他发来新的全景。驻留舱、能源设备、轮履车，还有那两台先到的机器，都在明亮的日光下。这里的白昼已经进入下一轮，后续的材料和物资仍按计划分批送来。
马飞把图转给秦岳，附上两个字。
“你看。”
秦岳很快回复了一张训练场的照片。三个人穿着月面服，身后是刚搭好的同尺寸作业区。郭承宇举着那张重新画过的站位图，正在跟唐知夏说什么，秦岳的影子落在他们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