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伸手摸了摸，脸上浮起一层既期待又忐忑的神色：“快了，大夫说也就这半个月的事了。”
“半个月？”桑晚晚眉头一皱，“那大夫有没有说具体是哪几天？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预产期？”秀芬愣了一下，茫然地眨了眨眼，像听天书似的，“啥是预产期？没人跟我说过这个呀。”
桑晚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向林秀莲，林秀莲冲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乡下女人生孩子，哪懂这些？都是肚子疼了才往卫生院送，有的连卫生院都不去，直接在炕上就生了。
桑晚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老公，你婆婆呢？”桑晚晚问。
秀芬的表情黯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老顾去做任务了，婆婆回乡下了。说是说是家里有事。”
桑晚晚没再追问。
她看着秀芬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儿媳妇要生了，婆婆躲回乡下，这算什么事？
一个马上要临盆的孕妇，身边带着两个小孩，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万一哪天夜里发动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可怎么得了？
桑晚晚心里又急又心疼，但嘴上没多说，只是笑了笑：“没事，秀芬姐，到时候有情况你就让人来叫我，我离得近，跑过来也就十来分钟的事。”
秀芬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一个姑娘家，我麻烦那么多次怎么好再麻烦你， ”
“姑娘家怎么了？”桑晚晚挑了挑眉，“遇到事都要互相帮助，”
秀芬还要推辞，小念已经拽着桑晚晚的衣角，仰着脸，把手里的书举到她面前。
“桑姐姐，这个字怎么念？”
桑晚晚低头一看，小念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本语文书，指着其中一个字问，
她蹲下来，看清了那个字。
“念‘明’，”她轻声说，把小女孩拉近了些，手指点在那个字上，“日月明。太阳和月亮加在一起，就是明。明白的明，明天的明。”
“明……”小念跟着念了一遍，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明天的明！”
小念高兴坏了，赶紧翻了一页，又戳了一个字：“这个呢？”
“暖。温暖的暖。”
另一个小一点的女孩也凑过来，怯生生地靠在桑晚晚腿边，两只手揪着她的衣角，小声问：“桑姐姐，我也可以学吗？”
“当然可以。”桑晚晚伸手把她也揽过来，两个小女孩一左一右靠在她身边，脑袋挨着脑袋，认认真真地跟着她念字。
“明。”
“明——”
“暖。”
“暖——”
院子里回荡着两个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亮，
秀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她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蹭眼角，
林秀莲也安静了下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桑晚晚教两个孩子认字，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她想起自家那个丫头，当初送去读书的时候，村里多少人笑话她“钱多了烧的”，可她就是不信那个邪，女孩怎么了？女孩就不是人了？
念了几个字，桑晚晚抬起头，看向秀芬：“秀芬姐，有没有想过送她们去读书？”
秀芬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那笑容里全是无奈：“想过，怎么没想过。做梦都想让她们识几个字，以后别跟我似的，睁眼瞎一个。可我一跟婆婆说，她就骂我，说女孩家家读书有什么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浪费那个钱干啥。”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林秀莲当即接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把院子里几只正在刨食的鸡都吓了一跳，“女孩怎么就不能读书了？读书识理，不管男女都是好事。以后丫头们有了文化，才能自己做主，不用一辈子困在这院子里，围着锅台转！”
秀芬被她说得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不吭声了。
桑晚晚没有急着说什么。她知道，在这个年代，在乡下，“女孩读书无用”的观念根深蒂固，不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而且现在最紧要的不是读书的事，是秀芬肚子里的孩子。
她站起来，温声说：“秀芬姐，读书的事等你丈夫回来了你们再好好商量一下，你先顾好自己，把身体养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秀芬抬起头，声音又哑又涩：“晚晚，你对我们家太好了，我、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谢什么呀。”桑晚晚笑着摆手，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休息、别干重活的话，这才和林婶子一起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秀芬追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上面盖着一块蓝布，跑得气喘吁吁的。
“桑同志，你等等——”
她把篮子塞到桑晚晚手里，声音有些急，带着一种生怕被拒绝的慌张：“这个你拿着，别推。”
桑晚晚掀开蓝布一看，满满一篮子土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一个个擦得干干净净，
“秀芬姐，这太多了，”
“不多。”秀芬按住她的手，语气难得地坚决，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把手抽回去，“我攒了好久的，一直想给你送过去，又不好意思。你上次救了小念，又给我们带了那么多东西，我心里过意不去。这点鸡蛋，你要是不收，我、我以后怎么好意思见你？”
桑晚晚看着秀芬通红的眼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把篮子接过来，弯了弯眼睛：“行，那我收下了。谢谢秀芬嫂子，”
两个人到了院门口，林秀莲摆摆手先回去了。
桑晚晚推门进院子，把鸡蛋放好，又把牛肉从篮子里取出来，重新泡上水。
牛肉沉到水底，血水慢慢渗出来，把清水染成淡淡的粉色。
很快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兹拉兹拉的，混着葱花爆锅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出来。桑晚晚正围着灶台忙活，锅铲翻飞，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她半边脸红彤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