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那个时间,他修炼了阴五雷。
半年死关,四年修炼,在此期间所能见到他的人只有老天师。
出了禁闭室有龙虎山,有师父,有修炼,有师兄弟,以及众位同门,他强行转移了视线,不再想他。
此时显然是做不到的。
想起阴九雷想他,想知道现在何时也想他,想关于师父的事,更要想到他。
条条思绪最终只归于一人。
漫长的自我逃避下,张灵玉越发无力。
他的世界正在逐渐被洛少慈占领,兴许是曾经也占领过的原因,无论理智如何,灵魂先向记忆投降。
张灵玉靠坐在墙壁前,双腿盘坐,脊背挺直,看起来似是静下心打坐,实际上脑子满是曾经的画面。
在碰到病恹恹,看起来比他小了好几岁的洛少慈那刻。
在试着摸他的脉络,被他反手抓住手指,温热的手抓着他的手指。
他还活着。
只需要这四个字,张灵玉便将他抱起,一抱不知多少年。
无数回忆倒豆子一样想起,仿佛又一次亲眼看到洛少慈从小到大,从小瓷器变成小师弟的样子。
对他而言,洛少慈向来是可爱的。
长长的黑发披在脑后,倔强不理他的背影像极了闹脾气的小黑猫。
睡到迷糊之际感到怀里一暖,只需要睁开眼就会看到趴到胸口上的小发旋。
明明很想要却只是盯着看,每每生气都自己躲起来,他找过来时又很好哄的重新躺到他怀里。
现在回头看,张灵玉心中五味杂陈,他们到底有多亲昵才会随便想想都能想到他身上的温度,他的表情,他嘟起的唇。
曾经越美好,他越无法接受当时的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种种杂念缠身,世俗纲常,少时依赖他的双眸,师父平静的注视,同门眼含钦佩,师兄面带欣慰。
无数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无数张脸从眼前闪过,化作一条条锁链,顶端连着寒刃重重嵌入他的皮肉。
他惭愧,歉疚,无力,茫然,痛苦,想要退,洛少慈在对他流泪,想要进,早已嵌进骨子里的三纲五常,他无法挣脱。
从忆甜到反苦,张灵玉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被痛苦囚困于此,锁链锁着身体,心绪锁着血肉残躯。
“少慈...别再错下去了。”
他不能如他所愿。
永远都不能。
他们不能再错下去了。
张灵玉无法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如此,为什么他们不能回到从前的样子,就那样过去不好吗....
闷痛如噬骨,厚重的情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只想逃,也只能逃。
要问情有多可怖,圣人也生出怨怼。
张灵玉近乎哀怨的想,为什么师弟不能只是师弟,为什么不能懂事些,别再胡闹,更别再执着。
男人所说的话,所吐出的每一声叹息都在另一个房间里响起,洛少慈直勾勾盯着笔记本看。
见张灵玉如此痛苦纠结,纵使内心犹如万千毒虫啃咬,心肝溃烂,他仍感到阵阵快意。
“师兄,别痴心妄想了。”
轻柔的语调被壁炉的火焰烘的分外温暖。
他轻轻戳了戳屏幕里张灵玉的脸,嘴角勾着势在必得的笑容:“你是我的,从小就是。”
好不容易盼到今日,师兄的生与死都掌握在他手里,他怎么会放手,怎么会认错。
更何况,他哪里错了?
分明是张灵玉,一点也不坦诚。
师兄肯定是爱我的,师兄一定是爱我的....洛少慈犹如恶鬼般死死凝视着那道身影。
要把他关起来的幻梦有过无数次,当他真的落在他手里,洛少慈才知道其实最浓郁的情感不是兴奋。
而是憎恨。
憎恨事到如今,他还想劝他回头是岸。
情海无边,就算死,他也要张灵玉与他共入红尘。
只有那样他才会感到片刻满足。
空虚的身体无论如何折腾,痛苦,疲劳都无法忽视来自骨肉的呼喊。
饿啊,好饿...好饿。
洛少慈迫切的需要什么来填满自己,从小到大,能做到的只有张灵玉。
所以他不愿意又如何呢?
曾经他结识了一个异人,她养了只很忠心的野兽,那样的野兽明显野性未褪,但对她却很顺从。
很明显野兽是想离开的,但它做不到,即使没有人控制它,它也做不到。
那个人的能力叫饥饿。
很鸡肋的能力却能驯养一只野兽。
洛少慈知道饥饿会让人发疯,但也第一次真切的意识到,扛不住不得满足这项折磨的不只有他。
他是饥饿促使的野兽,那他为什么不能把张灵玉也圈养成离不开他的狗。
反正谁也找不到他。
这方小天地是他的,张灵玉也是,洛少慈六年来第一次这样开心。
他面无表情在床上蹦蹦跳跳,眼睛紧锁着那道靠墙盘坐的身影。
师兄..你能坚持住不变成疯子吗?
饥饿不单单是饿,是逐渐变冷的体温,是空虚,是快要坠入深渊的混乱。
张灵玉无法分辨时间,周身的流速像是变慢又像是变快,他唇瓣干涸,许久没进水的喉咙已经开始发痒。
只在不知几天前吃过的冷馒头早就消化掉了,空空如也的胃翻涌着胃酸。
在龙虎山他从未这样过。
突如其来的饥饿和难言的渴望让他有些皮肉发麻,分外不适。
慢慢地,他开始无意识去想洛少慈,为什么他不来看自己,他去做什么了,他吃饭了吗,他有这样难受吗?
混乱的思绪一会儿失神一会儿自我苛责,似乎察觉到了细微的失控,他不断低喃着清静经。
难挨的等待里,他等着洛少慈回心转意,等他放弃这样荒谬的行径。
残存在心底的希望由他记忆里的洛少慈构成,让他无数次逃避现在这个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的师弟与现状。
时隔六年,他依然无法承认,他们的关系早已走向畸形、混乱,无法接受又不得不直面。
也在这时,寂静的空间里终于有了声响,轻盈的脚步从远处而来。
张灵玉迟钝的看过去。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少慈...”他嗓子干哑的唤道,“过去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