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那年十三,比傻柱小一岁,在轧钢厂当放映员学徒。
放映员这活儿在厂里算轻省的,不用出大力,不用抡大锤,就是跟着师傅扛着机器各个车间跑。白天把片子送到各个车间去,晚上放电影的时候把片子装好、灯打亮、幕布挂上,剩下的就是坐在机器旁边看着。有时候片子断了,他拿胶水粘上,接好了接着放。活儿不累,但许大茂这人嘴碎,爱打听事,爱传闲话。厂里谁跟谁好了,谁跟谁闹了,谁家分了什么,谁家丢了什么,他全知道。放映队里几个人都嫌他烦,但也没人真跟他计较,毕竟他年纪小,嘴上又甜,见了谁都叫哥叫姐。
他住在95号院东厢房,跟他爹许富贵、他娘钱秀英一块儿过。许富贵在轧钢厂当放映员,干了十几年了,技术好,人也机灵,在厂里人缘不差。他娘钱秀英早年在娄家当过保姆,后来娄家散了,她就回了家,操持家务。许家不算富裕,但比一般人家强——许富贵有正式工作,钱秀英手也巧,两口子过日子精打细算,攒下了一些家底。许大茂随了他爹,脑子活,嘴也活,但比他爹多了一层油滑。院里的人都说,许富贵是个精明人,但做事有分寸;许大茂是他爹的种,但比他爹多长了几个心眼。
傻柱家跟他家斜对门。傻柱那年十四,个子比许大茂高半头,已经在轧钢厂食堂当学徒了。两个人从小就不对付,三天两头吵架拌嘴。傻柱嘴笨,但嗓门大,骂起人来不重样;许大茂嘴快,但身子单薄,真动手占不着便宜。所以多数时候是傻柱骂他两句,他回两句嘴,然后各回各家,谁也不理谁。院里的人早就习惯了,听见他俩嚷嚷,连头都不抬。易中海有时候出来劝两句,多数时候也懒得管,由着他们闹去。
那天傍晚,许大茂从厂里回来,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看见秦淮茹蹲在井台边洗衣裳。
秦淮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她低着头搓衣裳,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晚风吹得一飘一飘的。井台边还蹲着两个妇女,也在洗衣裳,但许大茂眼睛里只看见了秦淮茹。他站在胡同口看了两眼,脚步慢了下来。
秦淮茹他是见过的,15号院贾家新娶的媳妇,从昌平来的。他听院里的人提过,说人长得周正,手也勤快,做饭好。他本来想凑过去搭两句话,嘴都张开了,又闭上了。前两天胡同口碰见贾东旭那一眼,他还记着。
那一眼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他跟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拍洋画,正拍得高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走过来。那人不高不矮,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腰后别着两把枪。他在他旁边站住了,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许大茂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对上那人的目光。那眼神不凶,不横,不瞪人,就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跟看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可就是那一眼,让他后脊梁发凉了好几天。他爹许富贵在轧钢厂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许大茂没见过。他见过的最大的人物,就是轧钢厂的厂长,见了他爹还得点点头。可那个姓贾的年轻人,比他也大不了几岁,往那儿一站,那股子劲儿就不一样。说不清是什么劲儿,但就是不一样。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收回目光,低着头从井台边快步走过去。走到胡同拐角,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秦淮茹还在那儿搓衣裳,头也没抬。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往95号院走了。
回到院里,傻柱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何大清那年刚走不久,撇下傻柱和六岁的何雨水,傻柱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哥,每天下了班还得买菜做饭。他面前搁着一篮子白菜,正一棵一棵地剥外面的烂叶子。看见许大茂进来,嘴欠的毛病又犯了:“哟,大茂,今天怎么蔫了?在胡同口看什么呢?”
许大茂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傻柱嘿嘿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择菜。许大茂进了自己屋,他娘钱秀英正在灶台前头做饭,看见他进来,头也没回:“洗手,马上吃饭。”他爹许富贵坐在桌前看报纸,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看报去了。
许大茂在桌前坐下来,把筷子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问了一句:“爹,你认识15号院那个姓贾的吗?”
许富贵放下报纸,想了想:“不认识。听说是老住户,出去当了兵,刚回来。”
“他在军械处当副处长。”
许富贵端碗的手停了一下。钱秀英从灶台那边回过头来,也看了他一眼。
“军械处?”许富贵问。
“嗯。”
许富贵沉默了几秒,把碗搁在桌上,看着许大茂,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怎么知道的?”
“厂里人都传开了。说他才二十岁,从东北调过来的,打过仗,立过功。”
许富贵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他这个人精明,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从东北调过来就当军械处副处长,管着好几个兵工厂——这路子太顺了,顺得让人不得不想一想背后是什么来头。他看了许大茂一眼:“你那个嘴,在厂里在院里都给我收敛着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有些人你看着不声不响的,动起来你连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许大茂点了点头。钱秀英把菜端上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许大茂低头扒了两口饭,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件事——那个姓贾的跟他差不多年纪,但人家已经是副处长了,腰后别着两把枪。他呢?一个放映员学徒,天天扛着片子跑来跑去。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他爹许富贵没再提这件事,但那天晚上睡觉前,许大茂听见他爹跟他娘在里屋低声说话。他爹说了一句“那家人,少惹”,他娘应了一声。许大茂躺在炕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在厂里,许大茂碰见了放映队的同事小刘。小刘比他大三岁,也是个嘴碎的主儿,两个人平时凑在一起就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茂,你听说没有?南锣鼓巷15号院搬回来一家姓贾的,男的在军械处当副处长。”
许大茂嗯了一声。
“军械处啊,那可是管兵工厂的。”小刘啧啧了两声,“听说他才二十岁,从东北调过来的,打过仗,立过功。你说这得多大来头?”
许大茂没接话,低头摆弄手里的胶片盒子。小刘还在说:“我听说他那媳妇是昌平来的,长得挺周正。你住95号院,跟他家隔得不远,见过没?”
“没见过。”许大茂把胶片盒子搁在架子上,站起来往外走,“我去车间送片子。”
小刘在后面喊:“哎,你急什么……”
许大茂没回头,出了放映室,往车间方向走了。他走得比平时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撵着似的。走到车间门口,他停住了,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车间里机器响得厉害,工人们进进出出,没人注意他。他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晚上回到家,许富贵在桌前看报,钱秀英在灶台前头忙活。许大茂推门进来,他爹看了他一眼,问:“你今天怎么了?回来就闷着头不说话。”
许大茂在桌前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爹,你说那个姓贾的,会不会在院里管事?”
许富贵放下报纸,想了想:“他不住95号院,管不着咱们院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那他要是想管呢?”
许富贵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钱秀英从灶台那边端了菜过来,搁在桌上,也坐了下来。许富贵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搁进许大茂碗里:“先吃饭。这种事,不用你操心。”
许大茂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清楚,他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也在掂量。那个姓贾的,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惹不起,也不该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