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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10月,北平。

贾东旭那天在厂里盯着自动步枪的试产。老郑带着人在总装台前面一支一支地过,枪机推拉的声音在车间里咔嗒咔嗒响着,节奏稳当。他蹲在总装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根草棍,看老郑把一支刚装好的枪拆开又装上,拉了两下栓,对着窗口的光线看了看枪膛,点了点头。

保卫处的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站起来准备去下一个工位。那人手里拿着一份密封的文件,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军械部的章。贾东旭接过来,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调令。

内容不长,几行字。经研究决定,抽调贾东旭同志参加志愿军后勤部军械保障队,即日启程,赴朝参战。落款是军械部,日期是三天前。

他把调令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保卫处的人说:“上面点的名。你设计的枪,你自己去修,最合适。”贾东旭点了点头。

他把王栓柱叫到厂部,把产线的事交代了一遍。半自动的活儿王栓柱盯着,自动的试产让赵德顺管,质量上的事找老郑。三个人各管一摊,出了岔子再找他。他又去找了孙志远,把厂里的事交代清楚。孙志远接过他递来的清单看了一眼,搁在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从军械处出来,天已经暗了。他沿着报子胡同往南锣鼓巷走,步子不快不慢。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看见他,喊了一声“贾同志”,又补了一句:“今天回来得早。”

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停步。傻柱也没多问,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锅里滋啦滋啦响。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坐在廊下择菜,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东东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贾东旭把碗搁下,开口说了一句:“我明天要出趟远差。”

桌上安静了一瞬。贾张氏手里的菜叶子停在半空,抬头看了他一眼。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锅铲。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没动,但烟停在了嘴边。

“去哪儿?”贾张氏问。

“东北那边。厂里的事,上面调的。”

贾张氏看了他几秒,没再问。她把菜叶子搁进篮子里,站起来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贾张氏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忙活去了。秦淮茹也转回去了,继续炒菜。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比刚才慢了一些。

吃完饭,秦淮茹把他的换洗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她把那件厚棉袄也塞了进去,说“东北冷”。贾东旭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叠衣裳,没说话。秦淮茹把包袱系好,搁在柜子顶上,然后坐在他旁边,问了一句:“去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秦淮茹没再问,低头把炕上的被褥铺好。贾东旭坐在那儿,听着院子里贾富贵抽烟时偶尔的咳嗽声,茜茜在东屋背课文的声音,东东在院子里追鸡跑过去的声音。一切照旧。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坐在廊下。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个人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过了好一会儿,贾富贵把烟掐了,开口说了一句:“那年你八岁,一个人跑出去。我跟你娘拦不住。”

贾东旭没接话。

贾富贵又说:“后来你回来了,长高了,当了兵,造了枪。我跟你娘都看在眼里。你做的事不小,但你是这个家的人,出门在外,得记着家里。”

“我知道。”

贾富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重新卷了一根烟点上。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包袱出了15号院。秦淮茹在门口送他,没哭,只是站在门槛上看着他。贾张氏在院子里没出来,但窗户纸后面有个人影站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了一句“注意安全”。贾东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秦淮茹还站在门口,见他回头,摆了摆手。他转回来,继续往集合点走。

集合点在城北一个军需仓库的院子里。贾东旭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都是各军工厂抽调的技术骨干,穿着灰布军装,背着工具包和行李卷。有的是他认识的,以前在军械处开会碰过面;有的是从别的厂子调来的,面生。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周,以前在兵工署干过,现在管着军械部下属的一个修械所。

周队长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挨个核对。走到贾东旭面前,他看了一眼名字,又看了看人,点了点头:“你就是设计半自动那个?”

“嗯。”

“行。到了那边,你管修枪。”

他让所有人把行李搁在地上,排成两排,点了一遍人数。二十三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把人分成三个组,一组管步枪维修,一组管火炮维修,一组管弹药复装。贾东旭被分在步枪组,兼着管全队的枪械技术。

当天下午,队伍从北平坐火车出发,往东北走。火车是闷罐车,车厢里铺着稻草,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贾东旭靠着车厢壁坐着,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怀里揣着那份调令和一张路线图。车厢里有人抽烟,有人打盹,有人靠着车壁低声说话。周队长蹲在车厢门口,拿着一份地图在看,偶尔抬头跟大家说一句前面到哪儿了。

火车在夜色里往北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地响着。贾东旭闭上眼,脑子里把厂里的事过了一遍——王栓柱管着半自动的产线,赵德顺盯着自动的试产,老郑管总装,孙志远那边协调料。他不在,厂子照样转。这些东西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换谁走都不怕。

第二天傍晚,火车到了安东。队伍在城外的一个营地歇了一夜。营地是几排土坯房,屋里铺着干草,窗户上糊着纸。贾东旭蹲在营地外面的土坡上,看着南边黑黢黢的山影。山那边就是朝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

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人,姓刘,是从太原调来的技术员,比贾东旭大两岁。他凑过来问了一句:“你以前打过仗没有?”

“打过。”

“在哪儿打的?”

“晋西北,山东,都待过。”

小刘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蹲在土坡上,看着江对岸黑黢黢的山影,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队伍从鸭绿江上的浮桥过江。桥面窄,走上去晃晃悠悠的。江面很宽,水是浑的,对岸的村庄已经成了黑黢黢的废墟,偶尔有火光在远处闪一下,又暗下去。贾东旭走在队伍中间,背着包袱,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眼睛看着前方。过了江,脚踩在朝鲜的土地上,脚底下是碎石和弹片,空气里有烟和焦土的味道。

周队长回头喊了一声:“都跟上,别掉队!”

队伍沿着山路往南走,天上有飞机的声音,远远的,像闷雷。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