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伦春小伙子翻身下来,指着地上的一大片蹄印让赵长河看。
蹄印确实很多。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重叠在一起,在雪地上踩出了一大片狼藉。
从蹄印的大小和形状来看,大部分是驼鹿的,中间还夹杂着几串梅花鹿的小蹄印。
蹄印的方向很乱,有往南的,有往西的,还有几串在原地转了几圈又往北折回去了。
赵长河蹲下来,伸手在蹄印旁边没有被踩过的雪面上按了一下。
雪层很厚,底下的冻土硬邦邦的。
他又看了看蹄印边缘的积雪,新落的浮雪还没把脚印盖住,边缘也很清晰,没有被风吹糊的痕迹。
“不超过两个小时。”
赵长河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雪,“昨晚它们受了惊跑出来,白天在附近转悠,没走远。”
“分开追。”
赵长河说着,转过身开始分派人手。
莫日根带来的几个鄂伦春猎手分成两路往西边和北边的岔沟里去找。
熊哲鸿带着兽医站的人顺着东边那条干涸的河沟往下游搜。
他自己带着岔班莫和铁柱往南边那道最陡的山梁方向追。
三路人马在松林里散开,马蹄声渐渐被松涛吞没了。
赵长河沿着那串最深的蹄印往山梁上走。
红马王爬坡的时候喘得很重,脖子上的鬃毛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的,但它腿上有劲,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岔班莫骑着枣红马紧跟在他身后,手里的猎枪端在胸前,眼睛不停地扫着两边的灌木丛。
铁柱扛着铁棍走在最后头,脚步沉重,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
越往山上走,蹄印越清晰。
那些驼鹿显然也是往高处跑的,积雪被它们踩出了一条半米宽的雪槽。
赵长河顺着雪槽一直追到了山梁的半腰,突然勒住了缰绳。
雪槽在这里分成了两岔。
一岔继续往山顶方向延伸。
另一岔拐了个弯,顺着山腰横着往西边去了。
赵长河翻身下马,蹲在两岔蹄印的交汇处看了好一阵子。
往山顶去的那串蹄印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跨出去老远,雪地上还溅着被踢飞的小雪块。
往西边去的那串蹄印步幅小一些,踩得也更深,有几处蹄印旁边还拖着一条细细的痕迹。
“往山顶的是跑得快的。”
赵长河站起来,指着那串步幅大的蹄印,“往西的是受了伤的,腿脚不利索,拖在地上留了印子。”
“先追受伤的,它们跑不远。”
三个人拨转马头,顺着往西的那串蹄印追了过去。
山腰上的路比山梁上难走得多。
积雪深浅不一,有的地方一脚踩下去直接没过大腿根,马走起来战战兢兢的。
赵长河让红马王放慢了速度,一边走一边盯着地上的蹄印和拖痕。
追了大概二十分钟,蹄印拐进了一片背风的洼地。
洼地里的雪比外面浅一些,长着一丛丛枯黄的灌木和几棵歪歪扭扭的白桦树。
赵长河远远地就看到灌木丛后面有东西在动。
他举起手,示意岔班莫和铁柱停下来。
三个人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旁边的白桦树上。
赵长河端着水连珠,猫着腰摸到灌木丛边上,拨开一丛枯枝往前看。
洼地中央站着一头母驼鹿。
它的左后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刀口,血已经凝固了,毛上结了一层黑红色的冰碴子。
它歪着身子站在雪地里,那条受伤的腿悬着不敢着地,嘴里发出低沉的呼哧声,鼻子不停地喷着白气。
在它身边还站着一头小驼鹿。
看样子是今年春天才生下来的,个头只到母鹿的肚子那么高,身上的毛又短又密,冻得四条腿直打哆嗦。
它紧紧贴在母鹿的肚子旁边,脑袋钻在母鹿的前腿缝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在外面。
赵长河数了一下,洼地里一共有五头驼鹿。
除了那头母鹿和它的小崽子,还有两头半大的公鹿和一头背上被削掉了一块皮的成年母鹿。
它们全都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四周,耳朵不停地转动着,鼻子里喷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找到了。”
赵长河压低声音,“铁柱,你把绳子拿出来。”
“我们从三个方向包抄,慢慢靠过去,别惊着它们。”
“它们现在惊魂未定,一跑起来那头带崽的母鹿肯定跟不上。”
铁柱从肩上卸下那捆粗麻绳,抽出一根递给赵长河,又抽出一根自己拿着。
岔班莫也从马背上取下一盘套马索,那是鄂伦春人套牲口用的,编得又细又韧,甩出去能收得很紧。
三个人分散开来。
岔班莫从左边绕过去,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一点一点往洼地里挪。
铁柱从右边走,脚步放得很轻,那根粗麻绳在他手里盘了两圈,随时可以甩出去。
赵长河从正面慢慢靠近,水连珠挂在背上,手里只拿着那根绳子。
那几头驼鹿很快就发现了他们。
那头背上被削了皮的母鹿最先抬起头,耳朵猛地竖了起来,鼻孔张得老大。
它打了个响鼻,四条腿同时绷紧了,往后撤了两步。
其他几头鹿也跟着骚动起来,那头带崽的母鹿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用身体把崽子往身后又拱了拱。
赵长河停了下来。
他把绳子在手里慢慢地甩着,眼睛一直盯着那头带崽的母鹿。
这头母鹿是最关键的,只要它不跑,其他几头就不会散。
它要是跑起来,那头还没成年的小崽子肯定跟不上,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雪窝子陷住,或者直接跑丢了。
岔班莫已经从左边摸到了洼地的边缘。
她蹲在一丛灌木后面,把手里的套马索甩开了一个大圈,然后站起来,把套索举过头顶,在头顶上慢慢地转着。
那根皮索在她手里转得很稳,圈口越转越大,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铁柱也到位了。
他把粗麻绳在手里挽了一个活扣,扣头甩得又圆又准,一看就是平时在马场套马练出来的。
三个人几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那几头驼鹿终于绷不住了。
两头半大的公鹿最先动了,它们同时往左边冲出去,蹄子在雪地上刨起一大片雪沫子。
岔班莫侧身让过了它们,没有甩套索,她的目标是那头带崽的母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