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在圈里又蹲了将近一个钟头。
直到他把最后一头受伤的狍子后腿上的绷带缠紧,打了个结,剪断多余的纱布,神色这才放松了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紧绷的神经突然不紧绷了,整个人竟然有一种透支的感觉。
用手辅助了一下,这才站了起来。
伴随着的就是一阵膝盖的咔嚓声。
腰也酸得像被人抡了一棍子,他直起身的时候龇了一下牙。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身体本来就很好。
只是保持一些奇奇怪怪的姿势太长的时间,所以身体有那么一点点的虚。
熊哲鸿带着站里的几个人也把轻伤的鹿都处理完了。
碘伏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在圈里飘着,有那么一点点的刺鼻。
但凡换个人,都会感觉非常的不舒服。
但是现场这些人们,一个个却感觉非常的心安。
至少。
现阶段,他们推进的还算不错不是吗?!
几个兽医也蹲在雪地上,用雪搓着手套上沾的血污,一边搓一边小声交流着刚才清创的手法。
祝南枝把最后一批缝合器械收进药箱,摘下手套。
她的手指被橡胶手套捂得发白,指关节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不过她也完全没有在意,只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掉的脖子。
岔班莫从她身边走过,顺手递过去一块干净的热的湿布,这是刚从帐篷里面那出来的。
祝南枝接过来擦了擦手,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莫日根看着赵长河缝好的创口,有些担心的询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也难怪他会是这样的表情。
那伤口实在是太大了。
哪怕已经被赵长河给处理了,可也有一个一尺来长的黑线,起码缝了百来针。
针脚密得像缝纫机扎出来的。
周围的皮肤虽然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红肿,也没有渗液,可看着还是让人感觉有些......不寒而栗。
唯一的好消息,可能就是,母驼鹿侧躺在干草堆上,呼吸平稳,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看起来状态还算不错。
“这东西明天就能试着站起来。”
赵长河笑着说道:
“不过你得把它们单独关一个圈里。”
“草料要铡短,水要温的,别让它跟别的鹿挤在一起蹭破了伤口。”
“三天换一次药,我回头教你们怎么弄,我如果没事可以过来换,但我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可能很多时候,就需要你们自己照着我的手法换了。”
莫日根转过身面对着赵长河,伸出手想要说什么,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来。
赵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按了下去。
其实看的出,莫日根的心情非常不好。
在山里面混了一一辈子,结果......
今天差点连自己养大的鹿都护不住,他心里头那份愧疚,赵长河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些跑进林子里的鹿,我回头给你找回来。”
赵长河收回手,把脏手套团成一团塞进兜里,“我的狗鼻子灵,让猛子和大胖去找,能找到多少算多少,找不回来的,明年我们再弄一些过来。“
“开春你缺几头种鹿,我都给你弄来。”
“这事情啊,也是没办法的,谁能想到,那群狗日的外国人,居然在这个时候对我们动手。”
“对一个养殖基地动手。”
莫日根眼圈又红了。
这个五十多岁的鄂伦春汉子,平时喝酒能喝倒两个壮小伙子,打猎能单挑一头野猪,可今天在自家鹿圈跟前,愣是连着红了两次眼眶。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股子硬朗劲儿。
“中午在谷里吃。”
莫日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股子丧气劲儿了,“前几天刚杀了一头野猪,还没动。”
“你们谁都别走,谁走我跟谁急。”
赵长河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圈里那些已经被处理好的鹿。
梅花鹿那边的圈空了一大块,昨天还挤在一起吃草料的鹿群,今天只剩下不到一半。
驼鹿圈倒是热闹,二十多头挂了彩的大家伙挤在一起,身上缠着白花花的绷带,一眼看过去像一群打了败仗的伤兵。
“吃,你莫日根大哥请客,我什么时候客气过。”
赵长河脱下那件沾满血污和药水味儿的外衣,从栏杆上扯下羊皮大衣披在身上,迈步跨出了围栏。
就在这个时候,谷口那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鄂伦春小伙子骑着一匹青马冲进了谷里。
马还没停稳他就从马背上翻了下来,脚在雪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摔个跟头。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莫日根面前,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指着南边的山梁,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找......找到了,南边老松林里,有蹄印,新鲜的,好多,往山梁那边去了。”
莫日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多少?!”
“数不清。”
那小伙子咽了口唾沫,“雪地上全是蹄印子,乱的,还有拖拽的痕迹。”
“我们没敢往深了追,怕再惊着它们。”
赵长河已经走到了跟前。
他把水连珠从马背上摘下来,枪栓拉开又推上去,咔哒一声脆响,子弹顶上了膛。
这才转头看了一眼南边那道山梁,日头已经偏西了,山梁上的积雪被照得晃眼,再耽误下去天就黑了。
“备马。”
赵长河把枪往肩上一扛,“趁天还亮着,能找回来多少算多少。”
岔班莫已经翻身上了枣红马。
她把猎枪横在鞍前,又从马鞍袋里掏出一把备用的弹夹揣进怀里。
祝南枝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赵长河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摆了一下手。
“你留在谷里,把刚才处理过的伤鹿再检查一遍,有几头缝了针的可能会发烧,你盯着点。”
祝南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刚脱下来的手套又重新戴上了。
铁柱把最后一捆绷带塞进药箱里,拎起那根铁棍就往外走。
熊哲鸿也带着两个兽医站的同事跟了上来,每人背上都挎着药箱和一卷绳子。
赵长河看了一眼这阵势,点了点头,翻身上了红马王。
“走。”
马蹄声在谷口响成一片。
那个报信的小伙子骑着青马在前面带路,赵长河和岔班莫紧随其后,铁柱他们跟在马队后面跑,熊哲鸿和两个兽医骑着马走在最后头。
一行人出了葫芦谷,沿着南边的山脚绕了半个圈,钻进了一片密密匝匝的老松林。
林子里的雪比外面深得多,马蹄踩下去能没过马腿的一半。
红马王在前面开路,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嘎吱作响,身后留下一个个深坑。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那个鄂伦春小伙子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停住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