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慕容军大营,中军帐。

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或铁青或阴沉的脸。四座攻城塔全部被毁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连那座几乎冲到城墙下的塔楼,也被那种可怕的喷火武器焚毁了。

“公主,末将愿领一支敢死队,今夜趁黑摸上城墙,打开缺口!”一名脸上带疤的将领抱拳请命,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摸上去?怎么摸?”另一名年纪较大的将领冷冷道,“你没看见那城墙的形状?棱角分明,根本没有死角。守军的弩机布置得密密麻麻,夜里还有火把和铜镜反光照明。去多少人,死多少人。”

“那你说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看着?”

“好了。”慕容芷终于开口。她坐在主位,手肘支在案几上,手指轻轻揉着眉心。她今天亲自督战,目睹了攻城塔被焚的全过程。那种喷火的武器……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陆弘那边,总能拿出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帐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慕容芷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强攻损失太大,得不偿失。从明天起,停止大规模正面进攻。”

“公主,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疤脸将领不甘。

“算了?”慕容芷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当然不。我们换种打法。”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易地图前:“沈元舟依托铁壁防守,无非是仗着工事坚固、火力密集、补给充足。那我们就从这三个方面下手。”

她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第一,工事再坚固,也是死的。传令工匠营,从今夜开始,在铁壁东段正面,挖掘三条地道。不求直接挖进城里,只要挖到城墙根下,用木柱支撑,然后放火烧柱,让那段城墙塌陷。”

地道战!众将眼睛一亮。这是攻城战中古老但有效的手段,尤其是对付这种坚城。

“第二,火力密集,我们就用更多的器械压制。把所有投石机集中到东段,日夜不停地轰击,不要吝啬石弹,目标是消耗他们的守城物资,疲敝守军。同时,建造更多的‘临车’和‘壕桥’,高度不必像攻城塔那么高,但要更灵活、更多。我们用车海战术,消耗他们的那种喷火武器。”

“第三,补给充足……”慕容芷的手指移向地图东侧,“赵小五那支偏师,像苍蝇一样烦人,专门袭扰我们的粮道。传令给西域的乌木合王子,让他抽调三千精骑,配合我军五千步兵,专门清剿这支苍蝇。断了他们的羽翼,看沈元舟还能坚持多久。”

三条策略,条条针对铁壁防御的弱点。众将脸上的阴霾散去不少,纷纷领命。

“另外,”慕容芷补充道,“派使者回王庭,请父王再调拨一批粮草和匠人过来。告诉父王,这场仗会打很久,但我们一定会赢。”

“是!”

众将退出后,帐内只剩下慕容芷和她的两名心腹谋士。

“公主,挖地道耗时颇长,恐怕要一个月以上。”一名谋士低声道,“而且守军很可能用‘瓮听法’侦测,一旦被发现,前功尽弃。”

“我知道。”慕容芷坐回座位,端起已经凉了的马奶酒喝了一口,“所以三条策略要同时进行。投石机轰击和建造新器械,是为了吸引守军注意力,掩护地道的挖掘。清剿赵小五,是为了断绝他们可能的援军和骚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沈元舟不是庸才,陆弘更不是。我们能想到的,他们未必想不到。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想得更深,准备得更久。”

另一名谋士犹豫道:“公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们集结大军在此,每日消耗巨大。西域那几个部落,已经开始抱怨赏赐不够,战利品太少。王庭那边,大王子他们恐怕也会借机攻讦,说您劳师远征,徒耗国力。如果战事拖延太久,恐生内变。”

慕容芷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这些?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与陆弘的这一战,不仅仅是领土之争,更是两种道路、两种文明模式的碰撞。她代表的,是草原帝国的传统荣耀和英雄气概;陆弘代表的,是那种冰冷、高效、却充满生命力的系统秩序。

这一战,她不能退,也退不起。

“内变……”慕容芷冷笑,“告诉他们,打赢这一仗,整个三江平原的财富,任他们取用。打不赢,大家一起葬身在这铁壁之下。没有第三条路。”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谋士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帐内只剩下慕容芷一人。她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向远处黑暗中依稀可见的铁壁轮廓。那座要塞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却充满威胁。

她想起与陆弘的那次沙盘推演。她输在“莫测”,输在人心难算。但真正的战争,不是沙盘推演。这里有鲜血,有牺牲,有无数无法预测的变数。

陆弘,你算尽了一切,算尽了工事、火力、补给,但你算得尽人心吗?算得尽草原勇士的悍勇,算得尽我慕容芷的决心吗?

夜风吹过,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和泥土气息,也隐约带来铁壁方向飘来的焦糊味。

慕容芷放下帘子,回到案几前,提笔开始写军令。她的字迹刚劲有力,一如她的人。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三江城,尚书省。

柳明漪收到了沈元舟的详细战报。战报用密码写成,由信鸽连夜送来,解密后足足有三大页纸。除了汇报战果和伤亡,沈元舟重点提到了几个问题:

一、猛火油柜效果惊人,但燃料(猛火油)消耗极快,现有库存只够支撑五次大规模使用。需要紧急寻找和开发新的油源。

二、慕容军改变战术,开始大规模使用投石机和挖掘地道。投石机威胁有限,但地道一旦挖成,威胁巨大。请求调派精通地质和工程的人才,协助反地道作战。

三、东线赵小五压力增大,慕容军专门派兵清剿,补给线受到严重威胁。水上补给线需要更多武装船只保护。

四、长期围困已成定局。前线将士精神压力巨大,需要轮换休整。同时,药品、御寒衣物、改善伙食的物资需求上升。

柳明漪放下战报,揉了揉太阳穴。问题一个比一个棘手,但这就是战争。

她召来相关司署的主事,一一布置:

“格物院材料科和将作监联合成立‘燃料攻关小组’,三日内给出猛火油替代或补充方案。同时,派人前往所有已知的油苗渗出点,扩大收集和提炼规模。”

“调派地质博士和工兵教头,携带‘瓮听’设备(大陶瓮,用于侦测地下震动)和挖掘工具,立即赶赴前线,归沈元舟将军指挥。另外,让格物院把之前研究过的‘地火雷’(埋设于地下的火药包)图纸和样品一并送去。”

“沧澜江水师增派二十艘改装快船,全部配备改良弩机,组成‘东线护航舰队’,归赵小五节制。授权赵小五,在必要时可征用民间商船,但必须按价补偿。”

“启动‘前线将士轮休制度’。以营为单位,每次抽调十分之一兵力回后方休整七日,由新训练的预备队接防。后勤司制定标准,轮休期间保证肉食供应、热水沐浴和医疗保障。另外,组织文工队和说书人上前线,进行慰问演出。”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主事们领命而去。

柳明漪独自坐在案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又是一夜未眠。

战争像一台巨大的碾磨机,吞噬着资源,消耗着人命,考验着整个系统的极限。她的工作,就是确保这台机器不会因为某个零件的短缺或故障而停止运转。

这需要海量的计算,精准的调度,以及冷酷的取舍。

比如猛火油,存量有限,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比如轮休制度,抽调兵力会影响防御强度,但不轮休,士气崩溃后果更严重。比如征用商船,会影响民间贸易,但前线补给不能断。

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是权衡,都是代价。

侍女悄悄进来,端来早膳——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柳明漪食不知味地吃着,脑子里还在盘算各地的物资库存数据。

“尚书令,小公子又派人送画来了。”侍女轻声道,递上一个卷轴。

柳明漪展开。画上是三个小人:一个高大的男子拿着剑(显然是沈元舟),一个女子在桌前写字(是她自己),还有一个小孩在中间,手拉着两人。背景是简单的房子和树,天上画了个圆圆的太阳。

画的笔法稚嫩,但很用心。柳明漪看着画中那个代表陆曦的小孩,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提笔,在画角写下一行小字:“父守国门,母理万机,儿且安心读书习武。待烽烟散尽,共看山河日新。”

写完,她将画卷好,交给侍女:“送回府里,告诉小公子,母亲收到了,画得很好。让他好好听先生的话。”

“是。”

柳明漪重新坐直身体,将个人情感深深埋入心底。她是尚书令,是这个战争机器的调度中枢,此刻没有软弱的余地。

她翻开下一份文书,是各地春耕进度的汇报。战争再残酷,地里的庄稼也要种,百姓的日子还要过。这才是系统真正的根基——不是冰冷的武器和工事,而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在秩序下的生产与生活。

她提笔批阅,字迹依旧稳健。

铁壁前的血火,尚书省里的灯火,共同照亮了这个文明在乱世中艰难前行的道路。